孤狼关里,比关外更冷。
陈砚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先闻到的不是饭香,也不是人声,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那味道像是浸进了石头缝里,混着汗臭、马粪、草药和烧焦的皮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旁边的李小满脸色发青,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押队军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忍着。”
没人敢吭声。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重的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光被一点点隔断,陈砚忽然有种错觉,像是自己不是进了一座关,而是进了一头巨兽的肚子。
关内很乱。
伤兵靠在墙根,身上缠着发黑的布条;民夫推着板车从街道上经过,车上堆着断裂的兵器和染血的甲片;远处有人嘶声惨叫,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没有人多看这些新丁一眼。
在这里,他们不是人。
只是刚送来的耗材。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站在校场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他手里拿着名册,目光像刀一样从众人脸上刮过。
“新来的?”
押队军卒抱拳。
“青石村、槐树沟一带补丁,原数三十六,途中死一,疯一,实到三十四。”
刀疤校尉点了点头,像听见的不是两条人命,而是少了两袋粮。
他抬眼看向众人。
“进了孤狼关,别想着逃。”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往北是妖域,往南是军法。关外妖吃人,关内逃兵斩。你们若觉得自己跑得过妖魔,也快得过军中的刀,大可以试试。”
几个新丁脸色更白。
刀疤校尉指了指校场角落。
“脱衣,验身。”
有人愣住。
下一刻,军卒已经上前,把他们推到一排木棚下。
寒风里,新丁们被逼着脱掉外衣。军医模样的老头逐个检查,看牙口,看手脚,看有没有旧伤,有没有瘟病。陈砚被冻得嘴唇发青,身上瘦得肋骨分明。
老军医按了按他的肩骨,皱眉。
“太弱。”
旁边负责登记的小吏头也不抬。
“扔杂役营?”
老军医又捏了捏陈砚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手上有茧。”
小吏看了陈砚一眼。
“种地磨的吧。”
陈砚没有解释。
他掌心的茧不是锄头磨出来的。
那是前世握鼓槌、练基本功,一下一下砸出来的。大鼓、排鼓、堂鼓,单击、双跳、滚奏,练到手掌起泡,泡破了,再结成薄茧。
可这些,在孤狼关有什么用?
老军医松开他的手,随口道:“身子弱,重甲扛不动,先送后营。若活得过三个月,再看。”
小吏在册上写了几笔。
“陈砚,后营杂役。”
李小满被分去了辎重营,临走前回头看了陈砚一眼,眼神慌得像只被拎住脖子的兔子。
陈砚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
又能安慰谁?
很快,一个瘸腿老卒把陈砚和另外几个新丁领走。
老卒姓秦,脸黑,胡子乱糟糟,左腿走路一跛一跛的,腰间挂着一把缺口短刀。他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走进后营,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到了这儿,别问不该问的,别碰不该碰的,别乱跑。”
他指向北边。
“听见鼓声,能动就往自己营里钻。听见号角,拿得动什么拿什么。听见狼嚎,别叫,别跑,别盯着它们的眼睛看。”
一个新丁颤声问:“为什么?”
秦老卒看了他一眼。
“因为它们会以为你在挑衅。”
那新丁立刻闭嘴。
后营比前面的校场更杂。
这里有修兵器的铁棚,有熬药的药灶,有堆粮草的仓房,还有几座低矮的木楼。陈砚被带到最靠近城墙的一处院子,院门半开,里面摆着大大小小十几面鼓。
有的鼓面完好,有的破了洞,有的边缘发黑,像被火燎过。
陈砚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鼓。
秦老卒察觉到他的目光,哼了一声。
“看什么?”
陈砚低声道:“这是……军鼓?”
“废话。”
秦老卒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一面大鼓。
鼓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玩意儿比你们的命值钱。阵前传令,换防,进军,退守,全靠它。鼓错一声,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他转头盯着陈砚。
“你分到这儿,不是让你敲鼓,是让你搬鼓、擦鼓、补鼓面。明白吗?”
陈砚点头。 “明白。” 秦老卒扔给他一块脏布。 “那就干活。” 陈砚接过布,走到一面破鼓前。 鼓面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结成硬块。他蹲下去擦,布刚碰到鼓面,一股腥味便涌了上来。 那是血。 人的血。 他的胃又开始翻腾。 秦老卒站在旁边,冷冷道:“想吐就吐远点,别吐鼓上。” 陈砚咬紧牙,硬是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他一下一下擦着鼓面。 暗红的血痂被擦开,露出下面发黄的皮面。指尖触到鼓边时,他忽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前世,他也曾这样抚过鼓面。 那时候鼓是干净的,灯光是亮的,台下有人鼓掌。 这里没有掌声。 这里只有死人留下的血。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军卒抬着担架匆匆经过,担架上的人只剩半边身子,胸口却还在微微起伏。他眼睛睁着,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水……水……” 没人停下。 抬担架的军卒脚步很快,像是早已习惯。 一个新丁吓得瘫坐在地。 秦老卒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腿上。 “起来。” 新丁哭着道:“我要回家,我不当兵了,我要回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老卒俯下身,看着他。 “回家?” 他声音很平。 “你家后面是谁守着?你以为妖魔为什么还没吃到你娘头上?是因为它们心善?” 新丁哭声一顿。 秦老卒指向城墙。 “这座关每多撑一天,后面的人就多活一天。你可以怕,也可以哭,但活儿得干。真想回家,就先活过今天。” 他说完,没再理他。 陈砚低头继续擦鼓。 活过今天。 这四个字像一块冷铁,沉沉压在他心口。 天色渐暗时,鼓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整个后营瞬间静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秦老卒脸色一变。 “放下东西,进棚!” 新丁们还没反应过来,院外已经响起急促脚步声。有人在远处大喊:“北墙戒备!狼妖军过道!闲杂避让!” 陈砚被秦老卒一把拽进旁边木棚。 他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 一队披甲狼妖从街道尽头走来。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背上驮着铁箱;有的直立行走,身形比寻常壮汉还高,狼首人身,獠牙外露,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最前方那头狼妖尤其高大,肩上披着黑色铁甲,腰间挂着弯刀。它经过院门时,忽然停了一下。 陈砚呼吸一滞。 那狼妖转过头,隔着木板缝隙,看向他藏身的位置。 一瞬间,陈砚像是被钉在原地。 那双眼睛不是野兽的眼睛。 里面有冷意,有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只刚被赶进圈里的羊。 秦老卒按住陈砚的肩,声音压得极低。 “别看它。” 陈砚立刻垂下眼。 外面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头狼妖发出一声低哼,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棚里众人才敢喘气。 一个新丁抖着声音问:“它们……真是帮我们守关的?” 秦老卒沉默片刻,道:“是。” “可它们也是妖。” 秦老卒看着院外渐暗的天色,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所以你最好记住,在孤狼关,妖不一定都在关外。” 众人脸色发白。 秦老卒却没有再解释。 夜里,陈砚被分到一张靠墙的草铺。 他累得浑身发疼,却睡不着。 远处城墙上不时传来脚步声,风声穿过箭孔,像有人在低声呜咽。更远的地方,偶尔有妖兽般的嘶吼传来,隔着厚重城墙,依旧让人心底发寒。 陈砚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想起青石村的老槐树,想起陈伯庸那张脸,想起城门上方那三个斑驳大字。 孤狼关。 他真的进来了。 而且,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鼓楼方向忽然传来轻轻一声。 咚。 不是军令。 像是夜风撞在鼓面上,低沉,遥远。 陈砚的心却跟着那声鼓响,莫名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 脑海里,前世老师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战鼓不是让你敲快。 是让人心跟着你走。 黑暗中,陈砚慢慢握紧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至少今晚,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