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醒来的时候,耳边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被人死死捂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细得像一根线,钻进他脑子里,扯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宿舍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排练厅里刺眼的灯。
是一根发黑的木梁。
木梁上挂着蛛网,墙角糊着黄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草灰和苦药,呛得人胸口发闷。
陈砚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
这只手很瘦,手背上裂着冻疮,指节发青,掌心却有一层薄茧。
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坐起,脑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栽回床上。
陌生的记忆轰然涌入。
大雍。
北境。
青石村。
陈家三房。
妖魔。
边军。
孤狼关。
一个个词像冰冷的钉子,钉进他的脑海。
他叫陈砚。
可他明明也叫陈砚。
前一刻,他还站在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毕业汇演前最后一次合排,舞台中央摆着一面大鼓,他握着鼓槌,老师在台下皱眉喊:“节奏别抢!战鼓不是让你敲快,是让人心跟着你走!”
他记得自己敲下了最后一槌。
咚。
鼓声沉得像雷。
然后灯架坠落,白光刺进眼里。
再睁眼,他就躺在了这里。
陈砚捂着头,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穿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的哭声忽然拔高,又立刻被人压了下去。
紧接着,有人低声骂道:“哭什么哭?想把那东西再招回来?”
陈砚僵住。
东西?
什么东西?
他扶着床沿下地,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便一软。这个身体虚得厉害,像是饿了很久,连站稳都要用尽力气。
屋门半掩着,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他走过去,手指搭上门板,慢慢推开。
外面天色灰白,像是刚下过雨。泥路上积着黑水,村里的土墙东倒西歪,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忽然没了动静。
村口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缩着肩膀,脸色发白,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
陈砚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村口有棵老槐树。
树枝上,挂着半截人。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戏台上的假血,也不是隔着屏幕的事故照片。
那是真人。
腰部以下已经没了,破开的衣服被血糊住,肠子拖下来一截,随着风轻轻晃。血顺着树皮往下流,在树根处积成暗红一滩。
两个县兵拿着长钩,把尸体从树上往下拽。
动作很熟。
熟得让人发寒。 人群里,一个妇人跪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身旁站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呆呆看着那半截尸体,像是不知道那是他爹,还是已经知道了,却哭不出来。 陈砚胃里猛地一抽,扶着门框弯下腰,差点吐出来。 旁边有人低声说:“昨夜山妖进村,又拖走了三户。” “不是说妖都在孤狼关外吗?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边军守不住了呗。” “闭嘴!这话也敢说?” “最近黑月亮出来得勤,妖物都疯了。” “陈家三房那小子醒了?” “醒了又怎样,一个病秧子,迟早也得被这世道吃了。” 陈砚听见自己的名字,背后微微发凉。 几个人朝他看过来。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麻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像是在庆幸死的不是自家人。 陈砚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 门板很薄,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长钩拖拽尸体的闷响,妇人压抑到变形的哭声,县兵不耐烦的呵斥,一点点钻进他耳朵里。 他靠着门坐下,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梦。 梦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也不会让他怕到牙齿打颤。 他闭上眼,拼命整理脑海里的记忆。 这个世界叫大雍。 大雍北方有妖域。 妖魔吃人,不是传说,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人族在北境修了三道防线,最前面那一道叫孤狼关。关外常年妖潮不断,边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听说那里的城墙下,土都是黑的,因为血浸得太久,再也洗不干净。 青石村离孤狼关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每隔几年,村里都要抽丁送往边军。 送去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一个,已经算祖坟冒青烟。 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屋角。 那里放着一只破木箱。 他爬过去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一小袋发霉的米,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田契。 这是原身爹娘留下的东西。 两亩薄田,一间破屋。 在这个妖吃人的世道,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根。 他刚把田契攥进手里,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灰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长脸细眼,唇边挂着一撮稀疏胡子。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陈砚手里的田契上。 “砚哥儿,醒了啊。” 陈砚抬头看着他。 陈伯庸。 原身的二叔。 也是这些年“照看”他的人。 照看到家里的粮越来越少,田里的收成全进了二房仓里,照看到原身冬天连炭都没有,一场风寒险些病死。 陈伯庸走近,叹了口气。 “你爹娘走得早,二叔这些年也不容易。你还小,这田契放在你手里不稳妥,二叔先替你收着。” 他说着,伸手便来拿。 陈砚往后一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伯庸脸上的笑淡了。 “砚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攥紧田契,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爹娘留下的。” 陈伯庸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你爹娘留下的,也是陈家的东西。” 陈砚没有松手。 他刚穿越过来,脑子还乱,身体也虚,可他不傻。 没田,没粮,没依靠,就等于没命。 这张田契不能给。 至少现在不能给。 陈伯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二叔不逼你。” 他说完转身出门。 陈砚坐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就这么算了?那两亩田可是好地。”这是二婶。 陈伯庸冷哼一声。 “急什么?军府的人快到了。” 二婶声音一顿。 “你真要把他报上去?” “不报他,难道报承祖?”陈伯庸声音又低又冷,“村里这次要补边军缺额,户户都得出人。老三家虽死得只剩他一个,可他也是陈家男丁。” “可他那身子骨,去了不就是死吗?” “死在外头,总比死在村里占着田强。” 陈砚坐在门后,浑身血一点点凉下去。 军府。 补边军缺额。 报上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他想冲出去质问,可手刚碰到门板,又硬生生停住。 质问有什么用? 陈伯庸既然敢说,就说明事情多半已经办了。 跑? 村外有山妖,路上有流民,官道有巡丁。他一个刚穿越来的病弱少年,连路都认不全,跑出去恐怕活不过三天。 躲? 军府按籍拿人,村里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儿去? 装病? 这身体本来就病。可边军缺人,病秧子也能抬去。死在路上算命不好,死在关上算军籍里一个名字。 陈砚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是穿越到了一个可以慢慢发育的地方。 他一睁眼,就站在了悬崖边。 村口忽然响起锣声。 铛。 铛。 铛。 一声接一声,敲得整个青石村都安静下来。 有人高喊:“军府点丁!各户男丁出门验籍!”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披甲军卒走了进来,腰间挂刀,靴底踩着泥水。 陈伯庸跟在后面,脸上挤出难看的笑。 “军爷,就是他。” 军卒展开名册,看了一眼。 “陈砚?” 陈砚喉咙发紧,没有应。 军卒没耐心等,直接合上名册。 “带走。” 陈砚猛地抬头。 “我有病。” 军卒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到了关上,死人也能填沟。” 另一个军卒上前扣住他的胳膊。陈砚挣扎了一下,却被反手一拧,疼得脸色发白。 陈伯庸凑近他,低声道:“砚哥儿,别怪二叔。你堂弟身子弱,这兵役,总得有人去。” 陈砚死死看着他。 这一刻,他把这张脸记进了骨头里。 军卒拖着他往外走。 村口已经站满了被点出来的男丁。有半大的少年,有佝偻的中年,也有脸色惨白的新婚汉子。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家人,哭声被压在喉咙里,不敢太大。 老槐树下的血还没干。 那半截尸体已经被拖走,只剩树皮上一道暗红的痕。 陈砚被推到队伍里,踉跄着站稳。 远处阴云压着群山。 群山尽头,有一道黑线横在天地之间。 有人低声说:“那就是孤狼关。” 陈砚抬头望去。 那座关城太远,看不清轮廓,只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它沉默地趴在那里,吞下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男丁,也吞下无数人的命。 队伍开始往前走。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村。 他的破屋还在。 两亩田还在。 可那些都已经不属于他了。 身后传来陈伯庸的声音。 “砚哥儿,活着回来啊。” 这句话落进陈砚耳朵里,像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还攥着那张田契。 方才混乱中,他竟没有松手。 纸已经被汗水浸湿,边角皱成一团。 陈砚慢慢把田契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藏好。 冷风吹过,村口老槐树上的血腥味还没散。 前方是孤狼关。 是边军。 是妖魔。 是十去九不回的死地。 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还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想活下去。 他一定要活下去。 哪怕这个世道妖吃人,人也吃人。 他也要从那座死人关里,爬回来。 【作者题外话】:求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