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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妖吃人的世道

镇妖鼓 流浪的三娃 11327 2026-08-21 22:43

  

陈砚醒来的时候,耳边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被人死死捂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细得像一根线,钻进他脑子里,扯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宿舍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排练厅里刺眼的灯。

  

是一根发黑的木梁。

  

木梁上挂着蛛网,墙角糊着黄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草灰和苦药,呛得人胸口发闷。

  

陈砚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

  

这只手很瘦,手背上裂着冻疮,指节发青,掌心却有一层薄茧。

  

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坐起,脑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栽回床上。

  

陌生的记忆轰然涌入。

  

大雍。

  

北境。

  

青石村。

  

陈家三房。

  

妖魔。

  

边军。

  

孤狼关。

  

一个个词像冰冷的钉子,钉进他的脑海。

  

  

他叫陈砚。

  

可他明明也叫陈砚。

  

前一刻,他还站在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毕业汇演前最后一次合排,舞台中央摆着一面大鼓,他握着鼓槌,老师在台下皱眉喊:“节奏别抢!战鼓不是让你敲快,是让人心跟着你走!”

  

他记得自己敲下了最后一槌。

  

咚。

  

鼓声沉得像雷。

  

然后灯架坠落,白光刺进眼里。

  

再睁眼,他就躺在了这里。

  

陈砚捂着头,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穿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的哭声忽然拔高,又立刻被人压了下去。

  

紧接着,有人低声骂道:“哭什么哭?想把那东西再招回来?”

  

陈砚僵住。

  

东西?

  

什么东西?

  

他扶着床沿下地,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便一软。这个身体虚得厉害,像是饿了很久,连站稳都要用尽力气。

  

屋门半掩着,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他走过去,手指搭上门板,慢慢推开。

  

外面天色灰白,像是刚下过雨。泥路上积着黑水,村里的土墙东倒西歪,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忽然没了动静。

  

村口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缩着肩膀,脸色发白,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

  

陈砚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村口有棵老槐树。

  

树枝上,挂着半截人。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戏台上的假血,也不是隔着屏幕的事故照片。

  

那是真人。

  

腰部以下已经没了,破开的衣服被血糊住,肠子拖下来一截,随着风轻轻晃。血顺着树皮往下流,在树根处积成暗红一滩。

  

两个县兵拿着长钩,把尸体从树上往下拽。

  

动作很熟。

  

  

熟得让人发寒。

  

人群里,一个妇人跪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身旁站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呆呆看着那半截尸体,像是不知道那是他爹,还是已经知道了,却哭不出来。

  

陈砚胃里猛地一抽,扶着门框弯下腰,差点吐出来。

  

旁边有人低声说:“昨夜山妖进村,又拖走了三户。”

  

“不是说妖都在孤狼关外吗?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边军守不住了呗。”

  

“闭嘴!这话也敢说?”

  

“最近黑月亮出来得勤,妖物都疯了。”

  

“陈家三房那小子醒了?”

  

“醒了又怎样,一个病秧子,迟早也得被这世道吃了。”

  

  

陈砚听见自己的名字,背后微微发凉。

  

几个人朝他看过来。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麻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像是在庆幸死的不是自家人。

  

陈砚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

  

门板很薄,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长钩拖拽尸体的闷响,妇人压抑到变形的哭声,县兵不耐烦的呵斥,一点点钻进他耳朵里。

  

他靠着门坐下,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梦。

  

梦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也不会让他怕到牙齿打颤。

  

他闭上眼,拼命整理脑海里的记忆。

  

这个世界叫大雍。

  

大雍北方有妖域。

  

妖魔吃人,不是传说,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人族在北境修了三道防线,最前面那一道叫孤狼关。关外常年妖潮不断,边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听说那里的城墙下,土都是黑的,因为血浸得太久,再也洗不干净。

  

青石村离孤狼关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每隔几年,村里都要抽丁送往边军。

  

送去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一个,已经算祖坟冒青烟。

  

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屋角。

  

  

那里放着一只破木箱。

  

他爬过去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一小袋发霉的米,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田契。

  

这是原身爹娘留下的东西。

  

两亩薄田,一间破屋。

  

在这个妖吃人的世道,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根。

  

他刚把田契攥进手里,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灰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长脸细眼,唇边挂着一撮稀疏胡子。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陈砚手里的田契上。

  

“砚哥儿,醒了啊。”

  

  

陈砚抬头看着他。

  

陈伯庸。

  

原身的二叔。

  

也是这些年“照看”他的人。

  

照看到家里的粮越来越少,田里的收成全进了二房仓里,照看到原身冬天连炭都没有,一场风寒险些病死。

  

陈伯庸走近,叹了口气。

  

“你爹娘走得早,二叔这些年也不容易。你还小,这田契放在你手里不稳妥,二叔先替你收着。”

  

他说着,伸手便来拿。

  

陈砚往后一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伯庸脸上的笑淡了。

  

“砚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攥紧田契,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爹娘留下的。”

  

陈伯庸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你爹娘留下的,也是陈家的东西。”

  

陈砚没有松手。

  

他刚穿越过来,脑子还乱,身体也虚,可他不傻。

  

没田,没粮,没依靠,就等于没命。

  

这张田契不能给。

  

  

至少现在不能给。

  

陈伯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二叔不逼你。”

  

他说完转身出门。

  

陈砚坐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就这么算了?那两亩田可是好地。”这是二婶。

  

陈伯庸冷哼一声。

  

“急什么?军府的人快到了。”

  

  

二婶声音一顿。

  

“你真要把他报上去?”

  

“不报他,难道报承祖?”陈伯庸声音又低又冷,“村里这次要补边军缺额,户户都得出人。老三家虽死得只剩他一个,可他也是陈家男丁。”

  

“可他那身子骨,去了不就是死吗?”

  

“死在外头,总比死在村里占着田强。”

  

陈砚坐在门后,浑身血一点点凉下去。

  

军府。

  

补边军缺额。

  

报上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他想冲出去质问,可手刚碰到门板,又硬生生停住。

  

质问有什么用?

  

陈伯庸既然敢说,就说明事情多半已经办了。

  

跑?

  

村外有山妖,路上有流民,官道有巡丁。他一个刚穿越来的病弱少年,连路都认不全,跑出去恐怕活不过三天。

  

躲?

  

军府按籍拿人,村里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儿去?

  

装病?

  

这身体本来就病。可边军缺人,病秧子也能抬去。死在路上算命不好,死在关上算军籍里一个名字。

  

陈砚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是穿越到了一个可以慢慢发育的地方。

  

他一睁眼,就站在了悬崖边。

  

村口忽然响起锣声。

  

铛。

  

铛。

  

铛。

  

一声接一声,敲得整个青石村都安静下来。

  

有人高喊:“军府点丁!各户男丁出门验籍!”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披甲军卒走了进来,腰间挂刀,靴底踩着泥水。

  

陈伯庸跟在后面,脸上挤出难看的笑。

  

“军爷,就是他。”

  

军卒展开名册,看了一眼。

  

“陈砚?”

  

陈砚喉咙发紧,没有应。

  

军卒没耐心等,直接合上名册。

  

“带走。”

  

陈砚猛地抬头。

  

“我有病。”

  

  

军卒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到了关上,死人也能填沟。”

  

另一个军卒上前扣住他的胳膊。陈砚挣扎了一下,却被反手一拧,疼得脸色发白。

  

陈伯庸凑近他,低声道:“砚哥儿,别怪二叔。你堂弟身子弱,这兵役,总得有人去。”

  

陈砚死死看着他。

  

这一刻,他把这张脸记进了骨头里。

  

军卒拖着他往外走。

  

村口已经站满了被点出来的男丁。有半大的少年,有佝偻的中年,也有脸色惨白的新婚汉子。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家人,哭声被压在喉咙里,不敢太大。

  

老槐树下的血还没干。

  

那半截尸体已经被拖走,只剩树皮上一道暗红的痕。

  

  

陈砚被推到队伍里,踉跄着站稳。

  

远处阴云压着群山。

  

群山尽头,有一道黑线横在天地之间。

  

有人低声说:“那就是孤狼关。”

  

陈砚抬头望去。

  

那座关城太远,看不清轮廓,只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它沉默地趴在那里,吞下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男丁,也吞下无数人的命。

  

队伍开始往前走。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村。

  

他的破屋还在。

  

两亩田还在。

  

  

可那些都已经不属于他了。

  

身后传来陈伯庸的声音。

  

“砚哥儿,活着回来啊。”

  

这句话落进陈砚耳朵里,像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还攥着那张田契。

  

方才混乱中,他竟没有松手。

  

纸已经被汗水浸湿,边角皱成一团。

  

陈砚慢慢把田契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藏好。

  

冷风吹过,村口老槐树上的血腥味还没散。

  

  

前方是孤狼关。

  

是边军。

  

是妖魔。

  

是十去九不回的死地。

  

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还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想活下去。

  

他一定要活下去。

  

哪怕这个世道妖吃人,人也吃人。

  

他也要从那座死人关里,爬回来。

  

【作者题外话】: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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