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推回去!”
秦老卒这一声吼,几乎是从血里挤出来的。
东侧城墙上的士卒愣了一瞬。
他们已经守了太久。
手臂发麻,腿脚发软,甲缝里全是血。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伤了几处,只是凭着鼓声还在,才没有倒下。
反推?
他们真的还能往前吗?
咚!
鼓声再次落下。
沉重,干净,像一记铁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陈砚站在鼓前,双手鲜血淋漓,脸色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
“鼓在!”
咚!
他嘶声喊。
“阵在!”
咚!
“人族不退!”
咚!
三声鼓,三句话。
没有多余的道理,也没有豪言壮语。
可城头上的士卒听懂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盾手最先动了。
他左肩被妖爪撕开,半边甲都塌了,方才一直靠身后的同袍撑着才没倒下。此刻他听着鼓声,忽然咬住牙,把盾牌重新顶到身前。
“老子还没死!”
他嘶吼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身旁两个长枪手跟着前压。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盾阵像一堵濒临崩塌的墙,被无数只带血的手硬生生推了回去。
“前压!”
秦老卒挥刀怒吼。
“跟着鼓点!别乱!别散!”
陈砚立刻换鼓。
两急一缓。
咚咚。
咚。
咚咚。
咚。
鼓声一变,军阵也随之变化。
盾手顶在前面,长枪从盾缝刺出,刀兵贴着盾边补杀。那些原本扑上城头的赤皮妖,被一点点逼回墙垛边。
青黑妖物发出尖锐啸声。
它似乎没想到,这群明明已经快崩溃的人族,竟还能反扑。
更多赤皮妖越过墙头,朝鼓架扑来。
披甲狼妖挡在陈砚身前,肩背插着三根骨刺,鲜血顺着铁甲滴落。它每一次呼吸都很重,可爪子依旧稳。
一头赤皮妖冲到近前。
狼妖猛地探爪,扣住它的头颅,直接按在墙砖上砸碎。
碎骨溅到陈砚脚边。
陈砚眼皮都没眨。
不是他不怕。
是他不敢怕。 脑海深处,那行模糊的字还在。 镇妖鼓。 一响,镇魂。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可他能感觉到,随着每一槌落下,胸口那股热流都在被抽走。 鼓声越稳,他身体越空。 像有人把他的血气、精神、骨头里的力气,全都借走,送进了鼓声里。 可鼓声不能停。 一停,人心就散。 人心一散,这段城墙就完了。 “陈砚!” 秦老卒忽然大喊。 “还能撑吗?” 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咽下去。 “能!”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秦老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战场上,能这个字,不是回答。 是拿命去填。 青黑妖物再次尖啸。 它背后的骨刺一根根抬起,身边残余的赤皮妖像疯了一样扑来。与此同时,它自己也贴着墙垛冲向鼓架,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披甲狼妖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一起。 狼妖张口咬住青黑妖物肩膀,青黑妖物却反手将骨刺插进它腹侧。狼妖闷哼,仍不松口,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 “杀了那东西!” 秦老卒怒吼。 可没人抽得出手。 城头每一寸地方都在厮杀。 陈砚看着那头青黑妖物。 他忽然明白,那东西不是普通妖魔。它在指挥赤皮妖,也在冲击鼓位。只要它不死,东侧的妖魔就不会退。 可怎么杀? 他不会刀,不会枪。 他只有鼓。 陈砚低头看向鼓面。 暗红色鼓面还在微微震颤,血纹像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 镇魂。 既然能镇住人心里的恐惧,那能不能镇住妖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陈砚自己都觉得疯狂。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改变鼓点。 咚。 咚。 咚。 鼓声慢了下来。 不再是军令鼓,也不再是进攻鼓。 每一声都沉得可怕,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秦老卒脸色一变。 “你在敲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凭着本能,把胸口那股热流一寸寸压进鼓声里。 咚。 第一声落下,附近士卒心头一震,眼底的恐惧更淡了一分。 咚。 第二声落下,扑来的赤皮妖动作竟短暂僵了一瞬。 咚。 第三声落下,青黑妖物猛地抬头,白惨惨的眼睛死死盯住陈砚。 它怕了。 陈砚看见了。 那东西真的怕了。 “有用。” 陈砚喃喃。 下一刻,他双手高高抬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咚! 这一声鼓,不响亮,却重得像山。 青黑妖物发出凄厉惨叫。 它身上缠绕的黑气被鼓声震得一散,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披甲狼妖眼中凶光暴涨。 它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青黑妖物的脖颈,双爪扣住对方肩骨,用力一扯。 咔嚓! 青黑妖物的脖子被撕开。 黑血喷出,溅了狼妖满脸。 它没有停,硬生生把那颗青黑头颅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城墙上的赤皮妖同时一乱。 尖啸声断了。 原本悍不畏死的妖群像失去绳子的疯狗,有的继续乱冲,有的转身想逃,有的被盾阵直接推下城墙。 秦老卒第一个反应过来。 “妖首已死!” 他举刀怒吼。 “杀!” 东侧城墙沸腾了。 “杀!” “杀出去!” “人族不退!” 鼓声再次变急。 陈砚已经快站不稳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仍然咬牙敲着。 两急一缓。 前压。 再前压。 盾阵顶着妖魔尸体往前推。 长枪一排排刺出。 狼妖军团从侧翼扑上,将残余赤皮妖撕碎,扔下城墙。 一头赤皮妖被逼到墙垛边,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那哭声曾让陈砚头皮发麻。 可这一次,一名年轻士卒红着眼冲上去,一枪贯穿它的胸口。 “哭你娘!” 他嘶吼着,把妖魔挑下城墙。 天边隐隐泛起灰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夜快过去了。 城外的黑雾开始后退。 主鼓方向传来一阵激昂鼓声,随后号角长鸣。 妖潮退了。 东侧城墙上,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靠着墙垛大口喘气,有人抱着同袍尸体无声痛哭。 陈砚听见号角声,手里的鼓槌终于松开。 啪嗒。 鼓槌掉在地上。 他向后退了一步,眼前天旋地转。 秦老卒伸手想扶他,却慢了一瞬。 陈砚直接倒了下去。 倒下前,他看见那头披甲狼妖站在不远处。 狼妖满身是血,手里还提着青黑妖物的头颅。 它低头看着陈砚,眼神不再像看一只羊。 沉默片刻后,它把那颗妖首丢在地上。 然后,朝陈砚低低说了一句: “人族小鼓奴。” “你这鼓,敲得不坏。” 陈砚想笑一下。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 黑暗涌上来前,他听见秦老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活下来了。” “娃子,咱们活下来了。”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鼓声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