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
时间在鼓声里被砸碎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越来越疼,虎口裂开,掌心黏腻,血顺着鼓槌往下滑。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鼓面上的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咚!
咚!
咚!
每一槌落下,手臂都像被火烧。
可他不敢停。
东侧城墙已经成了一片血泥。妖魔的尸体堆在墙垛边,人族士卒的尸体也混在其中。有人踩着同袍的血往前顶,有人断了胳膊还用肩膀抵住盾牌。
那头披甲狼妖一直守在鼓架前。
它很强。
强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有赤皮妖扑来,它一爪撕开;有骨刺射来,它偏头躲过,再反手将一头妖魔拍下城墙。铁甲被血染得发黑,狼吻边挂着碎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可陈砚看得出来,它也在喘。
妖魔太多了。
城外黑雾里,赤皮妖一头接一头爬上来,像杀不完的虫。
“左墙缺口!”
有人大喊。
陈砚下意识看过去。
十几步外,一段盾阵被撞开,两名刀盾手倒地,三头赤皮妖趁机扑进来。一个年轻士卒被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惨叫。
陈砚脑子里一片空白。
鼓点差点乱了。
就在这时,秦老卒的声音从身后炸响。
“两急一缓!调枪阵补左!”
陈砚猛地回神。
秦老卒不知什么时候冲上了城头,一条腿跛着,脸上溅满血,手里提着那把缺口短刀。
“别看死人!”
他冲陈砚吼。
“看鼓!”
陈砚咬牙转回头。
两急一缓。
咚咚。
咚。
咚咚。
咚。
鼓声一变,附近的长枪手立刻转向左侧。几根长枪同时刺出,硬生生把扑进来的赤皮妖钉在地上。
秦老卒一刀砍下,将其中一头妖魔的脑袋剁开。
“好!”
他回头看了陈砚一眼,眼神很亮。
“就是这样!”
陈砚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继续敲。
主鼓在远处轰鸣,副鼓在他手下回应。
城头上,鼓声此起彼伏,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绳,把快要散掉的军阵一遍遍拽回来。
陈砚终于明白,为什么孤狼关需要鼓。
在这种混乱里,人的喊声会被吞没,旗令会被烟火遮住,只有鼓声能穿过血、风、惨叫和恐惧,砸进每个人胸口。
可鼓声也会引来妖魔。
黑雾深处,又响起一声尖啸。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阴冷。
那头披甲狼妖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吼。
秦老卒脸色一沉。
“有指挥妖。”
陈砚心头一紧。
“什么?”
秦老卒没有回答。
城外黑雾翻涌,一道瘦长的影子缓缓爬上墙头。
它不像赤皮妖。
它更高,也更像人。
四肢细长,背后长着几根骨刺,脸上没有皮,只有一层青黑色的膜贴着头骨。一双眼睛没有瞳孔,白惨惨地盯着鼓架。
它出现的一瞬间,周围赤皮妖竟然同时停了一下。
随后,全都朝陈砚这边扑来。
秦老卒骂了一声。
“护鼓!”
披甲狼妖已经冲了出去。
它和那头青黑妖物撞在一起,爪与骨刺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狼妖一口咬向对方脖颈,却被骨刺划开肩甲,鲜血喷出。
陈砚看得心惊。
这头狼妖刚才撕赤皮妖像撕纸。
可现在,它竟被压住了。
秦老卒带着几名士卒挡在鼓架前,刀盾手已经换了一批,个个浑身是血。
“陈砚!”
秦老卒头也不回地吼。
“稳住!”
陈砚双手握槌,嘴里全是血腥味。
稳住。
怎么稳?
他的手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肩膀像被石头压住,胸口一阵阵发闷,眼前时不时发黑。这个身体太弱了,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
可那口气也快断了。
鼓声开始发虚。
咚。
咚。
咚。
陈砚听见了。
秦老卒也听见了。
附近士卒更听见了。
前排一个盾手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慌乱。
就在这一瞬,一头赤皮妖撞上盾阵,三名士卒同时后退半步。
阵线一晃。
秦老卒脸色骤变。
“别虚!”
他冲到陈砚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怕死吗?”
陈砚喘着粗气,声音发抖。
“怕。”
“那就对了!”
秦老卒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也怕!”
他指着前方那些浴血死战的士卒。
“可他们为什么还站着?因为鼓还在响!”
陈砚怔住。
秦老卒声音嘶哑,却像刀一样割开混乱。
“他们不指望你杀妖。”
“他们只要你告诉他们,人还没散,阵还没破,后面还有活路!”
一头赤皮妖扑到近前。
秦老卒回身一刀砍过去,自己也被妖爪划开胸口。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陈砚!”
他吼道。
“鼓别停!”
这三个字砸进陈砚耳中。
鼓别停。
鼓别停。
陈砚低头看着鼓面。
暗红色的鼓面上,自己的血一滴滴落下去,和旧血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醒来时,青石村老槐树上挂着的半截人。
想起陈伯庸那句“死在外头,总比死在村里占着田强”。
想起路边废村的尸臭。
想起李小满问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个世道妖吃人。
人也吃人。
可眼前这些人,还在替身后的人挡着妖。
他们也怕。
他们也想活。
可他们没有退。
陈砚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但他知道,如果这面鼓停了,东侧城墙就会塌。
他咬住牙,重新抬起鼓槌。
咚!
这一声,比刚才沉。
秦老卒猛地回头。
陈砚的手还在抖,可眼神变了。
他不再去看妖魔,不再去看死人,也不再去想自己会不会死。
他只看鼓。
肩沉。
肘松。
腕落。
咚!
咚!
咚!
鼓声重新稳住。
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砚的胸口忽然发热。
不是疼。
是一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热,顺着手臂冲向鼓槌,又随着鼓声砸进鼓面。
咚!
鼓声扩散。
前方一个满脸血污的盾手猛地一震。
他原本已经被赤皮妖撞得跪倒,听见这一声鼓后,竟咬牙重新站了起来。
“顶住!”
他嘶声大吼。
旁边几名士卒也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硬生生把盾阵推了回去。
陈砚没有察觉。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和鼓声一点点重合。
咚!
咚!
咚!
鼓声变得沉重,像是从他胸腔里敲出去的。
城头上,越来越多士卒抬起头。
他们的眼神仍然恐惧,脸色仍然苍白,可脚下却稳了。
秦老卒瞪大眼睛。
他看见陈砚身前那面战鼓上,暗红色的血纹竟隐隐亮了一瞬。
披甲狼妖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正和那头青黑妖物厮杀,耳朵却猛地一动,转头看向陈砚。
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疑。
“这鼓声……”
青黑妖物发出尖叫,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它猛地甩开狼妖,背后骨刺齐齐竖起。
下一刻,三根骨刺破空射来。
目标不是狼妖。
是陈砚。
“小心!”
秦老卒怒吼。
陈砚抬头时,骨刺已经到了眼前。
他躲不开。
可鼓槌已经落下。
咚!
鼓声炸开。
那一瞬间,陈砚脑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开。
一行模糊的字,浮现在他意识里。
镇妖鼓。
一响,镇魂。
鼓声扩散开来。
东侧城墙上,所有人心头的恐惧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压下。
士卒不再发抖。
伤兵不再哭喊。
连几头暴躁的狼妖,也在这一声鼓里短暂安静下来。
秦老卒瞳孔骤缩。
“镇魂鼓?”
骨刺仍旧飞来。
披甲狼妖猛地扑回,挡在陈砚身前。
噗噗噗!
三根骨刺刺入它的肩背。
狼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没有让开。
陈砚怔怔看着它。
披甲狼妖回头,嘴角淌血,眼神凶狠。
“愣着做什么?”
它咬牙道。
“继续敲!”
陈砚眼眶发热。
他握紧染血的鼓槌,嘶哑地吼出声。
“鼓在!”
咚!
“阵在!”
咚!
“人族不退!”
咚!
这一刻,东侧城墙上,所有士卒同时怒吼。
“人族不退!”
声音冲破夜色。
青黑妖物发出刺耳尖叫,第一次往后退了一步。
秦老卒浑身是血,却笑了。 “好小子。” 他抬刀指向前方。 “听鼓!” “反推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