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不是月亮。
陈砚第一次看见它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轮悬在天边的暗红色圆盘,边缘模糊,像一团凝固的血。它没有光,只有颜色,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连云层都像在滴血。
城头上,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头。
没人敢多看。
陈砚低声问旁边的老周:“黑月到底是什么?”
老周脸色发白。
“妖的眼睛。”
“什么?”
“老辈人说,黑月是妖祖睁开的眼睛。”
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
“它看着哪里,哪里的妖魔就会发疯。”
陈砚心头一紧。
他再次抬头,却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
那轮暗红圆盘静静悬着,像一颗巨大的眼珠,俯瞰着孤狼关。
城下,黑雾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雾气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吼。
不是一只两只。
是成百上千。
主鼓老兵沉声道:“稳阵!”
咚!
主鼓响起。
陈砚立刻跟上。
左侧副鼓,三缓一急。
咚。
咚。
咚。
咚!
盾手收阵,长枪后撤,弓手抬臂。
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黑雾里的妖魔没有立刻冲上来。
它们在等。
等什么?
陈砚手心全是汗。
忽然,黑月微微一亮。
不是变亮。
是像眼珠转动了一下。
城下所有妖魔同时发出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是从骨头里。
从血脉里。
从某种更深的地方。 陈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跳不动。 喘不上气。 身边的鼓营众人同时一震。 老周单膝跪地,仅剩的右臂撑住鼓架,脸色惨白。 老赵捂住右眼,左眼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小六、大柱、麻子,全都僵在原地。 不是怕。 是那种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恐惧,让人手脚发软,连鼓槌都握不住。 陈砚也感觉到了。 可他的感觉和别人不一样。 他感觉到的不是恐惧。 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里烧起来的愤怒。 像有什么东西被黑月激怒了。 他脑海深处,那行字再次浮现。 镇妖鼓。 一响,镇魂。 紧接着,第二行字亮起。 二响,壮骨。 然后,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三响,血战。 陈砚瞳孔骤缩。 血战?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城下的妖魔已经动了。 不是爬。 是涌。 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冲向城墙。 赤皮妖、黑脊妖、骨刺妖,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怪物,混在一起,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 “放箭!” 主鼓变急。 箭雨射下。 可这一次,妖魔不退。 被箭射中的,拖着身子继续爬。 被枪刺穿的,用爪子抠住墙砖,死不松手。 它们像感觉不到疼。 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黑月!” 有人嘶吼。 “它们在黑月里不会死!” 陈砚心头一沉。 不会死? 那还怎么打? 一头黑脊妖撞上城墙。 轰! 城墙震动。 陈砚差点摔倒。 他扶住鼓架,重新站稳。 不能停。 鼓不能停。 他咬紧牙,继续敲。 镇魂鼓。 咚! 鼓声落下。 城头上,那些僵住的士卒浑身一震,从恐惧里挣脱出来。 可效果比平常弱。 黑月像一层罩子,压在每个人心头。 镇魂鼓能撕开一道口子,却撕不开整片天。 陈砚感觉到了。 他的气血在疯狂消耗。 每一槌落下,都像从骨头里抽走一股热流。 可他没有停。 因为妖魔已经爬上城头了。 第一个盾手被拖下去。 第二个。 第三个。 缺口在扩大。 “补位!” 主鼓老兵怒吼。 可补不上。 妖魔太多了。 像无穷无尽。 陈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鼓营的老周冲上去,用仅剩的右臂挡住一头赤皮妖,被妖爪撕开胸口。 “老周!” 陈砚嘶吼。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然后和赤皮妖一起摔下城墙。 陈砚眼眶发热。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 跟着鼓死,比跟着刀死痛快。 可他不想要这种痛快。 他要这些人活着。 他要鼓营活着。 黑月又亮了一下。 更多的妖魔涌上来。 陈砚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机械地抬起,落下。 咚。 咚。 咚。 鼓声越来越虚。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侧面扑来。 狼玄。 它浑身是血,肩背上的伤还没好,却比之前更凶。 一爪撕开一头黑脊妖的喉咙。 它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人族小鼓奴!” 它吼道。 “你的鼓声呢?” “本将听不见!” 陈砚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肉模糊。 可还在动。 他想起沈照夜说的。 古鼓道每一响,都是在绝境中领悟。 现在就是绝境。 老周死了。 缺口在扩大。 黑月压顶。 妖魔无穷无尽。 他还有什么? 他还有鼓。 还有命。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战鼓起,人族不退。 陈砚猛地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了鼓点。 不再是镇魂鼓。 而是更快,更急,更烫。 像心跳。 像热血。 像一个人被逼到绝处,反而烧起来的火。 咚! 第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气血在沸腾。 不是消耗。 是燃烧。 像把整个人都扔进火里,换一声鼓。 咚! 第二声。 城头上,那些已经绝望的士卒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不是幻觉。 是真的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涌出来,让他们重新握紧兵器。 咚! 第三声。 陈砚嘴角溢出血。 可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了。 第三行字,彻底亮起。 三响,血战。 以鼓声燃气血,壮军阵,激血勇。 士卒不畏伤,不畏死,战至最后一息。 陈砚嘶声大吼。 “血战鼓!” 咚! 鼓声炸开。 城头上,所有士卒同时一震。 他们感觉自己的血在烧。 伤口不疼了。 恐惧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从骨髓里炸出来的狠劲。 “杀!” 有人怒吼。 盾手不再退。 他们顶着妖魔往前推。 枪兵不再守。 他们主动刺出去,哪怕被妖爪撕开,也要把枪送进妖魔喉咙。 弓手不再等令。 他们射完最后一支箭,抓起断刀就冲上去。 狼玄瞳孔骤缩。 它感觉到自己的血脉也在沸腾。 不是黑月那种控制。 是另一种力量。 让它更凶,更狠,更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血战鼓?” 它低吼一声,扑向一头黑脊妖。 城头上,局势变了。 妖魔还在涌。 可人族不再退。 一寸一寸。 他们把妖魔逼回墙垛。 一尺一尺。 他们把缺口补上。 陈砚站在鼓前,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 可鼓声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只要鼓还在响,这些人就不会退。 黑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轮暗红圆盘微微转动,像眼珠聚焦,死死盯住陈砚。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陈砚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 像要被压碎。 可他仍然站着。 双手握槌。 一槌落下。 咚! “鼓在!” 第二槌。 咚! “阵在!” 第三槌。 咚! “人族——” 他嘶声吼出最后三个字。 “不退!” 鼓声冲天。 黑月似乎暗了一瞬。 城头上的妖魔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悍不畏死。 有的开始后退。 有的发出恐惧的嘶吼。 有的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 狼玄抓住机会,一爪撕开最后一头黑脊妖的喉咙。 它抬头看向黑月,发出一声长嚎。 狼嚎穿透夜空。 狼妖军团同时响应。 灰影如潮,将残余妖魔撕碎,赶下城墙。 妖潮退了。 黑月缓缓隐入云层。 天边的暗红色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天光。 陈砚跪在鼓前。 鼓槌从手里滑落。 他想站起来。 可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眼前发黑。 最后一刻,他看见秦老卒冲过来。 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伤棚里。 身边有人。 他转头,看见沈照夜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卷竹简。 “你醒了。” 陈砚喉咙干得发疼。 “鼓营……” “死了三个。” 沈照夜声音很平。 “老周,小六,麻子。” 陈砚闭上眼。 眼眶发热。 沈照夜继续道:“但活下来的,都领悟了血战鼓的余韵。裴将军说,鼓营可以扩编。” 陈砚没有说话。 扩编。 意味着更多的人。 更多的鼓。 更多的命。 沈照夜把竹简放到他枕边。 “你领悟了第三响。” “血战鼓。” 陈砚睁开眼。 “代价呢?” 沈照夜沉默片刻。 “你的气血亏损严重。军医说,再这么敲一次,你可能醒不过来。” 陈砚看着棚顶。 良久,他笑了一下。 “那下次,就敲到醒不过来为止。” 沈照夜皱眉。 “你疯了?” 陈砚摇头。 “我没疯。”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孤狼关的城墙。 墙上有爪痕,有血,有火烧过的焦黑。 可它还站着。 “沈校尉,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领悟血战鼓吗?” 沈照夜没有回答。 陈砚低声道:“因为老周死的时候,还在笑。” “他说跟着鼓死,比跟着刀死痛快。” “可我不想让他们死。” “我想让他们活着,跟着我一起敲鼓。” 他握紧拳头。 “所以我要变得更强。” “强到不需要用命去换鼓声。” 沈照夜看着他。 良久,她站起身。 “三日后,镇妖司有批古籍送到孤狼关。” “关于古鼓道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陈砚,古鼓道九响,每一响都比前一响更难,更险。” “你确定要继续?” 陈砚没有犹豫。 “继续。” 沈照夜点头。 “好。” 她离去后,陈砚独自躺在伤棚里。 窗外传来鼓声。 不是战鼓。 是有人在修鼓,有人在练鼓。 他听出来了。 是老赵。 老赵瞎了右眼,可耳朵还灵。 他在教新入鼓营的人听鼓辨位。 陈砚闭上眼。 老周死了。 可鼓还在。 鼓营还在。 他会继续敲。 敲到九响齐全。 敲到黑月破碎。 敲到战鼓起时,人族真的不退。 这是他欠老周的。 也是欠所有死在鼓声里的人。 窗外,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孤狼关还在。 鼓,还在。 陈砚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 可疼意味着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敲。 战鼓起,人族不退。 这是他的命。 也是他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