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一战后,陈砚在伤棚躺了五天。
双手伤得不轻,军医说再狠一点,筋就断了。陈砚听着,心里竟有些庆幸——不是庆幸伤得轻,是庆幸自己还能握槌。
第六天,他能下床了。
第七天,秦老卒把他叫回鼓院。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不是新丁。
是伤兵。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一个瞎了右眼的中年人,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少年,还有两个人,一个跛脚,一个驼背。
他们站在鼓架旁,姿势各异,却都看着陈砚。
陈砚愣住。
“秦叔,这是……”
秦老卒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木棍。
“裴将军的意思。”
他抬眼看了看那几人。
“这些人,都是各营退下来的。伤了的,残了的,没地方去的。”
陈砚心头一紧。
他明白了。
这些人,和他一样。
都是耗材。
秦老卒继续道:“裴将军说,你敲的鼓和别人不一样。既然不一样,就给你组一队人,专门跟着你的鼓。”
陈砚沉默。
这不是赏。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在孤狼关,特殊意味着被盯,被试,被推去最危险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名断臂老卒忽然开口。
“陈司鼓?”
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
陈砚看向他。
老卒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我叫老周。原先是北墙刀盾营的,左臂让黑脊妖咬断了。将军说,让我来给你搬鼓。”
他指了指旁边几人。
“这是老赵,右眼让骨刺射瞎了,耳朵还灵,能听鼓辨位。”
“这是小六,脸让赤皮妖抓的,原先在辎重营。”
“这是大柱,腿跛了,力气还大,能扛鼓架。”
“这是麻子,背驼了,手还稳,能修鼓面。”
老周说完,看着陈砚。
“将军说,以后我们跟着你。”
陈砚看着这些人。
他们身上都有伤。
可眼神里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被丢到角落里,又被人捡起来的复杂光。 陈砚沉默片刻,道:“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 老周笑了一下。 “陈司鼓,在孤狼关,谁不是去送死的?” 他抬起仅剩的右臂,拍了拍鼓面。 “但跟着鼓死,比跟着刀死痛快。” 秦老卒在旁边哼了一声。 “少废话。” 他站起身,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从今天起,你们叫鼓营。” “陈砚是司鼓,你们是他的鼓手。” “鼓营不干别的,只干一件事。” 他看向陈砚。 “让鼓声,传到该传的地方。” 陈砚握紧拳头。 鼓营。 这是他的队伍了。 从替丁,到杂役,到司鼓,再到鼓营。 每一步,都踩着血。 可他不能退。 退了,这些人就真成废人了。 “好。” 陈砚点头。 “鼓营。” 从那天起,鼓院变了。 不再是陈砚一个人擦鼓、搬鼓、修鼓。 老周教他怎么在战时快速换鼓面。 老赵教他怎么用鼓声传令给不同方向的军阵。 小六力气大,负责扛最重的鼓架。 大柱腿跛,却能在城墙上跑得比谁都稳,专门送鼓槌。 麻子手巧,一面破鼓经他修补,声音比新的还沉。 秦老卒不再只教陈砚一个人。 他教整个鼓营。 “军鼓不是一个人敲的。” 他站在院中,木棍敲着地面。 “主鼓、副鼓、传令鼓、急鼓,各有各的位置。你们鼓营以后上城,不是陈砚一个人敲,是你们一起敲。” 陈砚听着,忽然明白了裴无咎的用意。 一个人的鼓,再强也有限。 可如果有一队人,能把他的鼓声传出去,传到整座城墙,传到每一个士卒耳朵里呢? 那才是真正的镇妖鼓。 十天过去。 鼓营练出了雏形。 陈砚敲主鼓,老周和老赵敲副鼓,小六和大柱负责移动鼓架,麻子在后面随时准备修补。 他们练的不是复杂鼓谱。 是配合。 是默契。 是在混乱中,让鼓声不乱。 第十五天,沈照夜来了。 她没进鼓院,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练鼓的人。 陈砚停下来。 “沈校尉?” 沈照夜走进来,目光扫过鼓营众人,最后落在陈砚身上。 “进步很快。” 陈砚苦笑。 “还不够。” 沈照夜没有反驳。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竹简,递给他。 “镇妖司藏书阁的古卷,关于古鼓道的记载。” 陈砚接过。 竹简很旧,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上面的字迹模糊,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 “能看懂的不多。” 沈照夜道。 “但有一段,你应该知道。” 她伸手,指向竹简中间。 陈砚低头看去。 那里刻着几行古字,旁边有镇妖司的批注。 “镇妖鼓,九响。” “一响镇魂,二响壮骨,三响血战,四响疾风,五响明心,六响破妖,七响同袍,八响英魂,九响山河。” 陈砚瞳孔微缩。 九响。 他现在只会两响。 镇魂和壮骨。 而且壮骨还只是隐约触及,远没有镇魂那么稳。 沈照夜看着他。 “你昨夜城头一战,用了镇魂鼓。” “我问你,当时有没有感觉到别的?” 陈砚想了想。 “有。” 他低声道:“敲到后面,我感觉自己的气血在沸腾。不是消耗,是……被鼓声引出来的。” 沈照夜点头。 “那就是壮骨。” 她顿了顿。 “镇妖鼓每一响,都需要在特定情境下领悟。不是练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陈砚苦笑。 “所以我要不断上城,不断遇妖,不断被逼到绝境?” 沈照夜没有笑。 “是。” 她说得很直接。 “古鼓道断绝百年,不是因为没人学,而是因为学的人,大多死在了领悟的路上。” 陈砚沉默。 鼓院里安静下来。 老周几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沈照夜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三日后,北墙有大规模轮值。” “镇妖司收到情报,妖域有异动。” 她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可能是黑月。” 陈砚心头一沉。 黑月。 他听过这个词。 青石村的人说过,边军的人说过,狼玄也提过。 黑月一出,妖潮必至。 而且比寻常妖潮更凶,更疯,更不计代价。 沈照夜离去后,陈砚站在鼓院中,手里握着那卷竹简。 老周走过来。 “陈司鼓,黑月是什么?” 陈砚低声道:“是妖潮。” “很大?” “很大。” 老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正好。” 他抬起仅剩的右臂,拍了拍鼓面。 “咱们鼓营,也该试试成色了。” 陈砚看着他。 老周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很显眼,可眼神里没有惧意。 其他人也围过来。 小六咧嘴,缺了半颗门牙的脸笑得狰狞。 “陈司鼓,你怕吗?” 陈砚诚实道:“怕。” “那还敲吗?” 陈砚看着这些人。 断臂的,瞎眼的,跛脚的,驼背的,脸上带疤的。 他们都是被各营退下来的废人。 可此刻,他们站在鼓架旁,像一柄柄卷了刃的刀。 钝了。 却还没断。 陈砚慢慢握紧竹简。 “敲。” 他说。 “鼓在,阵在。” “战鼓起,人族不退。” 三日后。 黑月当空。 鼓营第一次全员上城。 陈砚站在左侧副鼓旁,身后是老周、老赵、小六、大柱、麻子。 城下,黑雾翻涌。 比任何一次都浓。 雾中,无数双绿色的眼睛亮起。 像地狱开了门。 主鼓老兵看了陈砚一眼。 “准备好了吗?” 陈砚深吸一口气。 双手握紧鼓槌。 掌心痂裂了。 血渗出来。 可他笑了。 “准备好了。” 咚! 鼓声响起。 战鼓再起。 人族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