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落下的瞬间,整个孤狼关像是醒了。
不是人醒。
是这座关醒。
城墙上火把一支支亮起,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披甲,有人提刀,有人刚端起粥碗就扔在地上,抓起兵器往北墙冲。
后营的木棚里,新丁们挤成一团,脸色惨白。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咚!
咚!
咚!
主鼓还在响。
三声重槌之后,是急促的连击。
陈砚听不懂完整军令,却能听出鼓点里的紧迫。那不是白日里对付三头赤皮妖的警戒声,而是像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整座军营的心脏,逼着所有人动起来。
秦老卒已经冲出了鼓院。
临走前,他只丢下一句话。
“谁敢乱跑,死了没人收尸!”
可他刚走没多久,北墙方向便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木棚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新丁当场哭了出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没人骂他。
因为所有人都怕。
陈砚也怕。
他坐在墙角,手指死死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外面的喊杀声、妖魔的嘶吼声、兵器撞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血水,隔着木板往他耳朵里灌。
他告诉自己,不要出去。
他只是杂役。
他没有刀。
没有甲。
这个身体连一面鼓都搬不稳。
出去就是死。
可鼓声忽然乱了一下。
只一下。
很短。
短到棚里大多数人都没听出来。
陈砚却猛地抬起头。
鼓点错了。
不是节奏错,而是力道虚了一瞬,像是敲鼓的人受了伤,手臂没能完全落下去。
紧接着,外面有人大喊:“东侧鼓架!快补人!”
陈砚心口一紧。
鼓架?
他想起秦老卒说过的话。
鼓声若断,附近军阵就会乱。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
这一次,离鼓院很近。
木棚门外,一个军卒踉跄着冲进院子,半边肩膀都被撕开,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扶着门框,嘶声喊:“杂役!抬鼓!东侧副鼓裂了!”
棚里没人动。
军卒眼睛赤红,怒吼:“都聋了吗?抬鼓!”
几个新丁被吓得站起来,又腿软得不敢往外迈。
陈砚也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
也许是那声乱掉的鼓点。
也许是白日里看见赤皮妖登墙时,那些士卒听鼓而动的画面。
也许只是因为他忽然明白,若鼓声真断了,他躲在这里也活不了。
军卒一把抓住两个新丁,又看见陈砚站着,直接吼道:“你!跟上!”
陈砚喉咙发干。
“我……”
军卒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院外冲。
陈砚咬牙,和另外两人抬起一面备用小鼓。
鼓很沉。 鼓架压在肩上,疼得像骨头要裂开。 刚出鼓院,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北墙方向火光冲天。 一具尸体倒在路边,脸朝下,手还死死抓着一截断枪。陈砚不敢多看,跟着军卒往东侧跑。 一路上全是人。 伤兵被拖下来,援兵往上冲,民夫推着箭箱,军卒扛着滚木。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看他们。 他们像一滴水,被卷进了汹涌的血河里。 陈砚跑得胸口发疼。 肩上的鼓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旁边一个新丁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军卒回头就是一脚。 “鼓摔了,我先砍你!” 那新丁哭着爬起来,继续抬。 他们终于登上东侧石阶。 城头的风带着腥热。 陈砚刚冒出头,便看见一只妖魔被长枪贯穿,却仍然顶着枪杆往前爬。它像剥了皮的猿猴,浑身血红,嘴里咬着半截手臂。 一个刀盾手怒吼着冲上去,一刀砍进它脖子。 妖魔没死,反而一爪掏进那士卒腹部。 肠子涌了出来。 陈砚脑子一片空白。 “别愣!” 带路军卒一把将他推到鼓架旁。 原本的副鼓已经裂开,鼓面破了一个大洞。旁边躺着一名司鼓,胸口被什么东西洞穿,手里还攥着鼓槌。 他的眼睛睁着。 像是死前还盯着鼓。 “换鼓!” 军卒嘶吼。 陈砚和两个新丁手忙脚乱地把备用鼓抬上鼓架。 城头上,主鼓还在响,但东侧副鼓断了以后,这一段城墙的军阵明显乱了。有人听不见换防令,前排盾手退得慢了一步,后排长枪顶不上来,几只赤皮妖趁隙扑上墙头。 “副鼓!” 一名校尉回头大吼:“副鼓怎么还不响!” 带路军卒抓起死去司鼓手里的鼓槌,塞给旁边一个老兵。 那老兵左臂已经断了,只剩右手,还没站稳,城外忽然飞来一根骨刺。 噗。 骨刺贯穿他的喉咙。 血喷在鼓面上。 老兵倒下。 鼓槌滚到陈砚脚边。 陈砚僵住。 他听见身边有人在喊。 听见妖魔在叫。 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 可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他的目光落在那对鼓槌上。 粗糙。 沉重。 尾端沾满血。 前世排练厅里的灯光,老师的声音,干净的大鼓,忽然和眼前这片血色重叠在一起。 战鼓不是让你敲快。 是让人心跟着你走。 “谁会鼓!” 校尉怒吼。 没人应。 陈砚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像鼓。 他想退。 他真的想退。 他只是个刚穿越来的普通人。他怕疼,怕死,怕妖魔那张裂开的嘴,怕自己下一刻也变成地上的一具尸体。 可他看见前排有个年轻士卒回头。 那人脸上全是血,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在等鼓。 这一段城墙的人,都在等鼓。 陈砚弯腰,捡起了鼓槌。 带路军卒愣了一下。 “你会?” 陈砚嘴唇发白。 “会一点。” “那就敲!” 陈砚站到鼓前。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城外黑影密密麻麻,妖魔的眼睛像一盏盏绿火。 他双手握槌,手抖得厉害。 第一槌几乎落不下去。 不行。 不能抖。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肩沉。 肘松。 腕落。 咚! 鼓声响起。 东侧城墙上,几个慌乱的士卒猛地转头。 陈砚脑子里没有这个世界完整的军鼓谱。 但他记得白天秦老卒说过。 三缓一急,收阵。 两急一缓,前压。 连三重槌,妖魔登墙。 他不敢乱敲。 只能先稳住节奏。 咚! 咚! 咚! 三声重槌。 告诉所有人,妖魔登墙。 校尉眼睛一亮,立刻吼道:“盾手补位!长枪前顶!” 陈砚继续敲。 两急一缓。 两急一缓。 鼓声从生涩到稳定,像一根线,重新把混乱的军阵拉了起来。 盾手咬牙前压。 长枪从盾缝里刺出。 弓手退后半步,重新搭箭。 一头扑上墙头的赤皮妖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嘶叫着坠下城墙。 “好!” 校尉大吼:“鼓别停!” 鼓别停。 这三个字像一道铁令砸进陈砚脑子里。 他不敢停。 手臂酸得发麻,虎口被粗糙的鼓槌磨开,血一点点渗出来。每一次落槌,掌心都像被撕开。 可他不敢停。 因为他看见,鼓声一稳,东侧的人真的稳住了。 一个原本要后退的新兵被鼓声定住,咬牙重新举盾。 一个被妖魔扑倒的老卒听见鼓点,竟硬生生用牙咬住妖魔耳朵,给身后同袍争出一枪的机会。 一个断了腿的弓手坐在墙边,跟着鼓点,一箭一箭往外射。 陈砚眼眶发热。 原来战鼓真的能让人心跟着走。 可就在这时,城外雾气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所有赤皮妖动作同时一变。 它们不再乱冲,而是朝着东侧鼓位扑来。 校尉脸色骤变。 “护鼓!” 三名刀盾手立刻挡在陈砚身前。 下一刻,一头体型更大的赤皮妖跃上墙头。它身上插着两支箭,却像感觉不到疼,猛地撞开盾手,利爪直奔陈砚面门。 陈砚浑身冰凉。 躲不开。 他看见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看见獠牙间挂着碎肉,也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倒映在妖魔眼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侧面扑来。 咔嚓! 赤皮妖的脖子被硬生生咬断。 一头披甲狼妖落在鼓架前。 它甩了甩嘴里的血,转头看向陈砚。 那双狼眼冰冷,和昨夜驿站里那头巨狼几乎一样。 陈砚握着鼓槌,整个人僵在原地。 狼妖盯着他,口吐人言,声音低哑。 “人族小鼓奴。” 它咧开嘴,像是在笑。 “别停。” 陈砚的手猛地一紧。 下一刻,他再次落槌。 咚! 咚! 咚! 鼓声重新压过喊杀。 城头上,狼妖军团加入战阵,灰影与铁甲交错,硬生生把登墙的妖魔撕了回去。 陈砚站在鼓前,双手鲜血淋漓。 他怕得浑身发抖。 可鼓声没有再乱。 这一夜,他第一次站上战场。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身后有人在等鼓。 而鼓,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