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药味。
苦得发涩。
他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木梁,耳边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声。阳光从破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灰尘在光里缓慢飘着。
他没有立刻动。
身体像被掏空了。
手疼,肩疼,胸口疼,连骨头缝里都在疼。尤其是两只手,疼得最厉害,像是被火烧过,又被人一刀刀割开。
陈砚慢慢抬起手。
双手缠着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
他盯着看了很久,昨夜的一幕幕才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妖魔登墙。
东侧副鼓断了。
他捡起鼓槌。
镇魂鼓。
人族不退。
还有那头披甲狼妖,把青黑妖物的头颅撕了下来。
陈砚闭了闭眼。
他没死。
真的活下来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醒了?”
陈砚转头。
秦老卒坐在床边,左臂缠着厚厚的布,胸口也包着伤,脸色比平时更灰。他手里端着一只缺口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汤。
“喝了。”
陈砚喉咙干得发疼。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秦老卒把碗塞到他手里。
“你小子命硬,军医说你气血亏空,手伤得不轻,但没断筋骨。养几天还能用。”
陈砚端着碗,苦味冲得他眉头一皱。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在孤狼关,能有人给你一碗药,已经算是命好。
药汤入喉,苦得他胃里发紧。
秦老卒看着他,忽然道:“昨夜的事,还记得多少?”
陈砚手指微顿。
“记得一些。”
“记得自己敲了什么鼓吗?”
陈砚沉默。
他当然记得。
那行浮现在脑海里的字,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
镇妖鼓。
一响,镇魂。
可他不敢说。
这个世界太陌生,孤狼关太危险。他刚来几天,已经见过亲戚夺田、军府抓丁、妖魔吃人、狼妖守关。谁知道这种能力说出去,是福还是祸?
秦老卒盯着他。
陈砚低声道:“当时太乱,我只是想着不能让鼓停。”
秦老卒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一时间只剩伤兵的呻吟。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你不想说,就先别说。”
陈砚抬头看他。
秦老卒靠在椅背上,像是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但有些事,你得知道。”
他指了指陈砚的手。
“昨夜东侧城墙,三十七名新旧士卒,六名狼妖军,守住了近百头赤皮妖,还有一头骨啸妖。”
陈砚心头一震。
“骨啸妖?”
“就是那头青黑色的东西。能指挥低等妖物,最喜欢冲鼓位和旗令。以前一头骨啸妖登墙,至少要死半营人才能压下去。”
秦老卒看着他。
“昨夜东侧没崩,你那面鼓有一半功劳。”
陈砚握紧陶碗。
秦老卒继续道:“活下来的士卒都说,听见你的鼓以后,心里没那么怕了。手稳了,脚也稳了。有人明明已经撑不住,硬是又顶了半刻。”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这不是普通军鼓能做到的。”
陈砚没有回答。
秦老卒也没有逼他。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放到床边。
布里裹着一对鼓槌。
正是陈砚昨夜用过的那对。
鼓槌已经洗过,却仍有暗红色渗在木纹里。
“你的。”
陈砚怔住。
“给我?”
秦老卒哼了一声。
“昨夜之后,谁还敢说不是你的?”
陈砚看着那对鼓槌,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前世,他拿过很多鼓槌。
轻的,重的,练习用的,演出用的。
可没有一对像眼前这样。
它上面沾过他的血,也沾过很多人的命。
秦老卒站起身。
“好好养着。等能下床,去鼓院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陈砚。”
“嗯?”
秦老卒没有回头。
“在孤狼关,有本事是好事,也是坏事。”
陈砚听懂了。
秦老卒走后,陈砚一个人靠在床头。
他慢慢伸手,握住那对鼓槌。
木柄粗糙,磨得掌心伤口发疼。
可就在握住鼓槌的一瞬间,脑海深处,那行模糊的字再次浮现。
镇妖鼓。 一响,镇魂。 紧接着,更多细碎的信息像水纹一样散开。 镇魂鼓。 以鼓声镇心神,压恐惧,稳军意。 可增持范围内士卒心志,削弱低阶妖魔凶性。 代价:耗气血,损精神。 陈砚呼吸一滞。 这不是幻觉。 他真的觉醒了某种能力。 镇妖鼓。 以鼓为道? 他盯着手里的鼓槌,心跳渐渐加快。 如果镇魂鼓能压恐惧,稳军阵,那是不是还有别的鼓? 壮骨。 强体。 疾行。 破妖。 前世的鼓乐知识,在这个世界也许并不是无用的东西。 陈砚还没来得及细想,屋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我要见那个司鼓小子。” 声音低沉,带着野兽般的沙哑。 陈砚抬头。 屋门被人推开。 一股血腥味和冷风一起涌进来。 门口站着一名狼首人身的高大狼妖。 它肩上缠着布,腹侧也有伤,黑色铁甲卸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毛发。那双眼睛陈砚认得。 昨夜挡在他身前的披甲狼妖。 它身后跟着一名军医,满脸不耐。 “狼玄!这是伤棚,不是你狼营!” 狼妖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陈砚床前。 伤棚里瞬间安静。 几个伤兵下意识往旁边缩。 陈砚握紧鼓槌,强迫自己没有后退。 狼妖低头看着他。 近距离看,它比陈砚想象中更有压迫感。獠牙外露,眼神冰冷,身上的血腥味几乎扑到脸上。 “你叫陈砚?” 陈砚点头。 “是。” “昨夜的鼓,是你敲的?” 陈砚沉默一瞬。 “是。” 狼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 那不像笑,更像露出獠牙。 “很弱。” 陈砚:“……” 狼玄抬起爪子,指了指他的手。 “力虚,气短,后半段鼓点差点散。若不是本将替你挡那三根骨刺,你已经死了。” 陈砚没反驳。 这是事实。 狼玄继续道:“但你那鼓声,有点意思。” 它俯下身,狼眼逼近陈砚。 “昨夜那一声鼓,不只稳了人族。” 陈砚心头一紧。 狼玄声音压低。 “也压住了我族血性。” 陈砚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狼玄盯着他。 “骨啸妖的叫声,会激发低等妖物凶性,也会扰乱狼妖血脉。昨夜我差点被它引得失控。” 它抬爪,点了点陈砚手里的鼓槌。 “可你的鼓声一响,我清醒了。” 伤棚里更安静了。 陈砚背后慢慢渗出冷汗。 这不一定是好事。 能影响狼妖,意味着狼妖军团会注意他。 也意味着人族将领会忌惮他。 狼玄忽然从腰间扯下一枚狼牙,丢到陈砚床上。 狼牙有小指长,边缘打磨过,穿着一根黑绳。 “收着。” 陈砚皱眉。 “这是?” “狼军信物。” 狼玄转身往外走。 “以后在关内,有狼妖找你麻烦,拿它出来。” 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人族小鼓奴,快点养好。” 陈砚问:“为什么?” 狼玄咧嘴,眼里有战意。 “下次妖潮来,本将还想听你的鼓。” 门关上。 伤棚里许久没人说话。 直到狼玄的脚步声远去,一个伤兵才低声嘀咕:“娘的,狼妖送信物,这小子是要发达,还是要倒霉?” 陈砚看着床上的狼牙,没有伸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两名披甲军士。 为首那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伤棚,落在陈砚身上。 “陈砚。” 陈砚抬头。 那军士沉声道:“裴将军要见你。” 伤棚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裴将军。 孤狼关守将。 陈砚握着鼓槌,掌心伤口又开始疼。 他刚醒来不久,甚至还没弄清镇妖鼓到底是什么。 可孤狼关已经不准备给他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