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被带出伤棚时,腿还有些发软。
军医本想拦。
“他气血亏空,手伤未愈,不能乱动。”
领头军士只回了一句:“裴将军要见。”
军医便不说话了。 在孤狼关,裴将军三个字,比药方管用,也比军法更重。 陈砚披着一件旧袄,手上缠着布,怀里揣着那对染过血的鼓槌。他不想带,可秦老卒临走前说过,从昨夜开始,这对鼓槌就是他的东西。 在这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多。 能抓住一样,就别松手。 伤棚外,天色阴沉。 昨夜的血还没洗干净。 石缝里积着暗红色的冰渣,墙根下摆着一排盖了破布的尸体。有军卒,也有妖魔。民夫推着板车来回穿梭,把断刀、残甲、碎盾一车车运走。 没有哭声。 也没有欢呼。 孤狼关像是早已习惯这种清晨。 死人被抬走,活人继续吃饭、巡墙、磨刀、补甲。 陈砚跟着军士穿过校场。 路过鼓院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那面副鼓已经被抬了回来,鼓面上裂着几道口子,边缘沾满血。秦老卒坐在院里,正低头修鼓,左臂还吊着,右手却没停。 他抬眼看见陈砚,没有说话。 只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砚心里稍稳。 军士领他继续往前。 越往内城走,守卫越严。普通军卒多穿皮甲,到了将府附近,守门的已经换成了铁甲亲兵。那些人站得很直,眼神冷硬,身上带着昨夜还未散尽的血气。 将府不大。 甚至称不上府。 只是一座靠着内墙修建的石屋,门口插着一杆残破大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狼头。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 军士低声道:“别乱看。” 他立刻收回目光。 进门之后,是一间宽大的议事厅。 厅内没有多余摆设,中央铺着一张北境舆图,墙上挂着刀、弓、令牌和几面染血的小旗。空气里有淡淡的墨味,也有更浓的铁锈味。 一个男人站在舆图前。 他背对着门,身形高大,穿一身旧铁甲,甲片上有多处修补痕迹。黑发用皮绳束起,鬓边夹着几缕白。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陈砚?” 陈砚低头。 “是。” 男人转过身。 陈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眉骨很深,眼神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他左脸有一道旧伤,从眼角一直延到下颌,像是被妖爪撕开后又硬生生长好。 这就是孤狼关守将。 裴无咎。 裴无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陈砚便觉得自己像被刀锋刮过,从头到脚都被看透了。 “昨夜东侧副鼓,是你敲的?” “是。” “谁教你的?” 陈砚早知道会被问这个问题。 他低声道:“小时候听村里祭鼓,自己跟着敲过。到鼓院后,秦老卒教过几句军鼓。” 裴无咎没有评价。 “镇魂鼓呢?” 陈砚心头猛地一沉。 这三个字从裴无咎口中说出来,比狼玄那句“你的鼓声压住我族血性”更让他警惕。 他抬头,露出一点茫然。 “将军说什么?” 裴无咎看着他。 厅内安静下来。 站在两侧的亲兵也看向陈砚。 那一瞬,陈砚背后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装得未必像。 可他只能装。 裴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刀背擦过石头。 “你怕我?” 陈砚如实道:“怕。” “怕什么?” “怕被当成怪物。” 这句话说出口后,厅内几名亲兵神色微动。 裴无咎看了他片刻。 “在孤狼关,怪物不稀奇。能守关的怪物,才稀奇。” 陈砚沉默。 裴无咎走到舆图旁,伸手点了点东侧城墙的位置。 “昨夜妖魔登墙,东侧原本会破。”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副鼓一断,军令不通。骨啸妖再冲鼓位,东侧至少死半营人。东侧一破,北墙就会被拖开缺口。北墙若破,昨夜孤狼关要多死三千人。” 陈砚手指微微收紧。 三千人。 他昨夜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却不知道那面鼓后面压着这么多人命。 裴无咎看向他。 “你救了他们。” 陈砚没有觉得轻松。 这句话太重。 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裴无咎又道:“所以,我不会问你不想说的来历。” 陈砚一怔。 “但我会问你另一件事。” 裴无咎走近两步。 “下次妖潮来,你还能不能敲?” 陈砚喉咙发紧。 他的手还在疼。 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撕开。昨夜那种被抽空气血的感觉,他现在想起来仍然发寒。 他当然可以说不能。 他说自己只是误打误撞,说自己身体太弱,说自己不懂军鼓,说自己不想死。 这些都是真的。 可他想起东侧城墙那些人的眼神。 他们不是在看一个英雄。 他们是在等鼓。 陈砚沉默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亲兵中有人皱眉。 裴无咎却没有生气。 “比张口说能的人诚实。”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枚木牌,扔给陈砚。 陈砚接住。 木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司鼓。 裴无咎道:“从今日起,你调入鼓院,不再按普通杂役算。军籍改录,归北墙鼓营。” 陈砚心里一沉。 这不是赏。 这是把他推到了更危险的位置。 裴无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可以拒绝。” 陈砚抬头。 裴无咎淡淡道:“拒绝之后,你回杂役营。下次妖魔登墙,照样要搬鼓、抬尸、补墙。若城破,照样死。” 陈砚握紧木牌。 确实。 在孤狼关,没有真正安全的位置。 只分死得有没有用。 裴无咎道:“当司鼓,有肉吃,有药用,有人教你军鼓。你活下来的机会,比当杂役大。” 他停了一下。 “但死的时候,也会比杂役快。” 这话很直。 直得陈砚反而平静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司鼓。 前世,鼓是他的专业,是舞台,是未来谋生的本事。 现在,鼓成了军籍,成了刀尖上的位置,成了他想活下去就必须抓住的东西。 他慢慢把木牌收进怀里。 “我听军令。” 裴无咎点头。 “好。” 他转身对旁边亲兵道:“去传令,陈砚入鼓营,给伤药、肉汤,三日内不许上城。” 陈砚刚松一口气,裴无咎又补了一句。 “三日后,秦山教他军鼓谱。” 秦山。 陈砚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说的是秦老卒。 原来秦老卒叫秦山。 裴无咎看向陈砚。 “还有一件事。” 陈砚心头又提了起来。 “昨夜的事,军中会传。有人会敬你,有人会盯你,有人会想试你。” 裴无咎声音很平。 “你若藏不住,就学会让自己有用。” 陈砚听得心底发寒。 这话和秦老卒说的几乎一样。 有本事是好事,也是坏事。 裴无咎却说得更冷。 藏不住,就有用。 没用的人,在孤狼关活不久。 太有用的人,也未必活得轻松。 陈砚低声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 裴无咎望向门外,风把残旗吹得作响。 “你昨夜救了东侧城墙,狼妖军也听见了你的鼓。镇妖司的人,最迟七日就会到。” 陈砚眼神一变。 “镇妖司?” “专管妖魔,也专管所有可能和妖魔有关的人。” 裴无咎重新看向他。 “在他们来之前,把军鼓学会。至少学会怎么活着敲完一场仗。” 陈砚心口压得更重。 他本以为见完裴无咎,事情就算暂时过去。 可现在看来,昨夜那一声镇魂鼓,只是开始。 离开将府时,军士把他带到侧屋。 那里已经放着一碗肉汤,两块干饼,还有一小包伤药。 肉汤很浑,面上漂着几片油花。 陈砚却看得怔住。 这是他穿越以来见过最像样的一顿饭。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水入喉,胃里像忽然有了点活气。 他吃得很慢。 不是斯文。 是怕吃太快,身体受不住。 从侧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路过校场,几个昨夜守东侧的士卒正在换防。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砚听不清。 但那人冲他点了点头。 随后,第二个人也点了点头。 第三个。 第四个。 没有人高声道谢。 孤狼关的人似乎不习惯说这些。 可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和昨日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一个新丁。 也不再是看一个杂役。 陈砚忽然觉得怀里的司鼓木牌更沉了。 回到鼓院时,秦老卒还在修鼓。 他头也没抬。 “见过裴无咎了?” 陈砚点头。 “见过了。” “给你司鼓牌了?” “给了。” 秦老卒嗤笑一声。 “那你小子以后倒霉的日子来了。” 陈砚苦笑。 “秦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秦老卒抬头看他。 “在孤狼关,真话比好听话值钱。”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 “坐。” 陈砚坐下。 秦老卒把一张破旧羊皮卷摊在他面前。 羊皮卷上画着许多鼓点符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北墙军鼓谱。” 陈砚愣住。 “将军说三日后教。” 秦老卒哼了一声。 “裴无咎说三日后,是怕你死在我手里。可你自己也听见了,镇妖司七日内到。” 他用指节敲了敲羊皮卷。 “七天太短。” “你若不想被人当成妖物捆走,就从今晚开始学。” 陈砚看着那张羊皮卷,又看了看自己缠满布的双手。 “可我的手……” 秦老卒打断他。 “手不能敲,就用耳朵听,用脑子记。”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连三重槌,妖魔登墙。” 又是两快一慢。 咚咚。 咚。 “两急一缓,前压。” 然后三慢一急。 咚。 咚。 咚。 咚! “三缓一急,收阵。” 陈砚闭上眼。 这些鼓点在他前世看来并不复杂。 可在这里,每一种节奏都连着命。 秦老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从今天起,你记住一件事。” “鼓别敲错。” 陈砚睁开眼。 秦老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错一声,死一片。” 夜色落下,鼓院里只有一盏油灯。 陈砚坐在灯下,手不能动,便用耳朵记,用心数。 咚。 咚。 咚。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曾经最熟悉的鼓声,竟然可以这么沉。 沉到压着一座关。 也压着无数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