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关的第七日,比陈砚想象中来得更快。
前三天,他白天学鼓谱,晚上听秦老卒讲军鼓典故。手上缠着布,不能真敲,便用筷子在木板上打节奏,练到手腕发麻才睡。
第四天,布拆了。
双手掌心结了层薄痂,颜色发暗,像两块皱缩的皮。陈砚试着握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老卒在旁边看着。
“疼就停。”
陈砚没停。
他重新握住鼓槌,从最简单的单槌开始。
咚。
力道散,声音虚。
秦老卒皱眉。
“手腕僵。”
陈砚调整。
咚。
好了一些。
他就这样一槌一槌练,从日出练到日落。掌心痂被磨裂,血渗出来,又和鼓槌粘在一起。
第五天,他能敲完整一段换防鼓。
第六天,他试着在城头敲了一次副鼓。
不是战时,只是日常演练。
可陈砚站在鼓前,听见自己的鼓声传出去,城头上的士卒下意识转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秦老卒说的那句话。
鼓声一乱,阵就乱。
他的每一槌,都落在别人耳朵里。
第七天,镇妖司的人到了。
那是个午后。
陈砚正在鼓院里擦鼓,忽然听见外面马蹄声急促。
他抬头。
三名黑衣骑者穿过校场,直抵将府。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身形瘦高,腰间悬着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独眼,瞳孔位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陈砚没见过镇妖司的人。
可那块令牌,他听秦老卒提过。
独眼令。
镇妖司北境巡察使。
秦老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别抬头。”
“别出声。”
“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陈砚低下头,继续擦鼓。
可他知道,已经晚了。
昨夜裴无咎的话还在耳边。
“在他们来之前,把军鼓学会。”
他学了七天。
可七天,够不够?
将府里很快传来争吵声。
不是裴无咎。
是那名镇妖司巡察使。
声音隔着石墙传出来,断断续续,却冷得像冰。
“……镇魂鼓……古鼓道……必须带回……”
“……裴将军,这是镇妖司的权责……”
“……狼妖军也牵涉其中……不可大意……”
陈砚擦鼓的手微微一顿。
秦老卒在旁边低声道:“继续擦。”
他重新低下头。
心跳却快了几分。
将府的争吵没有持续太久。
不到一炷香时间,门开了。
那名巡察使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黑衣随从。他站在将府门口,目光扫过校场,最后落在鼓院方向。
陈砚感觉像被蛇盯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巡察使看了片刻,忽然迈步朝鼓院走来。
秦老卒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把陈砚挡在身后。
巡察使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很白,白得不像边关的人。嘴唇薄,眼睛细长,瞳孔颜色比常人更淡,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秦山?”
秦老卒抱拳。
“见过沈巡察。”
巡察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陈砚身上。
“你就是陈砚?”
陈砚放下擦布,低头行礼。
“是。”
巡察使没有让他抬头。
他只是看着陈砚的手。
那双手还缠着薄布,指节上有新痂,掌心发红,是常年握槌留下的痕迹。
“听说你敲了一面鼓,镇住了东侧城墙。”
陈砚低声道:“当时情势危急,我只是不想让鼓停。”
巡察使笑了一下。
那笑不达眼底。
“不想让鼓停?”
他走近一步。
“孤狼关百年,能让骨啸妖退避的鼓,可不多。”
陈砚没有接话。
巡察使继续道:“我查过军籍。你来自青石村,陈家三房,父母死于妖祸,家中只剩两亩薄田。一个月前,你还是个连军鼓都没摸过的替丁。”
他顿了顿。
“现在,你告诉我,不想让鼓停?”
陈砚背后渗出冷汗。
这个人查得很细。
细到让他无处躲藏。
巡察使忽然伸手,捏住陈砚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陈砚被迫对上那双淡色瞳孔。
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裴无咎保你,说你有司鼓之才。”
巡察使声音很轻。
“可我知道,你敲的不是普通军鼓。”
陈砚喉咙发紧。
“沈巡察,我……”
“镇妖司有古鼓道的残卷。”
巡察使打断他。
“上古之时,人族以鼓镇妖。鼓声可壮军阵,可破妖气,可唤英魂。后来鼓道断绝,残卷只剩只言片语。”
他盯着陈砚的眼睛。
“你昨夜敲的,很像。”
陈砚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巡察使显然不信。
说是?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镇妖司会怎么处置他。
就在这时,秦老卒开口了。
“沈巡察。”
他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昨夜东侧城墙,三十七名士卒,六名狼妖军,守住了。骨啸妖被斩,赤皮妖退了。这是军报上的数字。”
他看向巡察使。
“您若觉得陈砚有问题,可以带他走。但走之前,我想问问,下次妖魔登墙,谁来替东侧敲鼓?”
巡察使眉头微皱。
秦老卒继续道:“孤狼关今年死了四千七百六十二人。补进来的丁,十个里活不过三个月。会敲鼓的更少。”
他指了指陈砚。
“他七天学会军鼓谱,能稳副鼓,能镇军心。您要带走这样的人,裴将军不会拦,但北墙士卒会记恨。”
巡察使沉默片刻。
他松开陈砚的下巴,退后一步。
“秦山。”
他声音冷了几分。
“你在威胁我?”
“不敢。”
秦老卒低头。
“只是在孤狼关,活人的命比死规矩重。”
巡察使看了他很久。
最终,他冷笑一声。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丢到陈砚脚边。
“三日后,镇妖司要验你的鼓。”
“不是军鼓。” “是古鼓。” 他说完,转身离去。 两名黑衣随从紧随其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很快消失在关外。 陈砚弯腰捡起玉简。 玉简冰凉,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他看不懂。 秦老卒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古鼓试。” 陈砚问:“什么意思?” 秦老卒沉默片刻。 “镇妖司有面鼓。” “叫问心鼓。” 他看向陈砚。 “敲那面鼓,会引出你体内所有和鼓道有关的东西。” 陈砚心头一紧。 “如果引出来的是镇妖鼓呢?” 秦老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鼓院,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就看你值不值得镇妖司留下。” 夜里,陈砚坐在鼓院中,手里握着那枚玉简。 月光落在鼓面上,暗红色的血纹像干涸的河。 他想起巡察使那双淡色瞳孔。 想起秦老卒挡在他身前的半步。 想起裴无咎说的“让自己有用”。 七天。 他只学了七天军鼓。 可三天后,他要面对的,不是妖魔,不是城墙,是一面能看穿他底细的鼓。 陈砚慢慢握紧玉简。 他不知道镇妖司会怎么处置他。 但他知道,在孤狼关,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 他站起身,走到鼓前。 双手还疼。 可他已经能握住鼓槌。 他抬起手,一槌落下。 咚。 鼓声在夜里传开。 不远处的城墙上,有人转头看了一眼。 随后,第二声响起。 咚。 更重,更沉。 陈砚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念。 镇妖鼓。 一响,镇魂。 如果三天后那面问心鼓要验他,那他就让鼓声自己说话。 不是妖魔。 不是邪道。 是能让人族不退的鼓。 他再次落槌。 咚! 鼓声穿过鼓院,穿过校场,穿过孤狼关的夜色。 城头上,一名巡夜的狼妖耳朵一动,转头望向鼓院方向。 狼玄站在阴影里,嘴角微微扯动。 “人族小鼓奴。” “这是在给自己壮胆?” 它低哼一声,却没有移开目光。 鼓声继续。 咚。 咚。 咚。 陈砚敲得很慢。 每一槌都落在心跳上。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可至少今夜,鼓还在响。 他还活着。 还在敲。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