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得像三年。
陈砚白天练军鼓,晚上对着玉简发呆。玉简上的字他看不懂,却总觉得冰凉的触感在提醒他:三天后,要么被镇妖司认可,要么被带走。
秦老卒没再提问心鼓的事。
他只是教得更狠了。
从早到晚,鼓院里只有鼓声和秦老卒的骂声。
“手腕松!你握的是槌,不是刀!”
“这一槌慢了半息!阵前半息,够妖魔咬断你脖子!”
“听!听鼓声往哪里走!不是往你耳朵里走,是往人心口里走!”
陈砚的手指磨破又结痂,痂裂了又渗血。
他不喊疼。
在孤狼关,喊疼没用。
第三天黄昏,镇妖司的人来了。
不是沈巡察。
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镇妖司的黑袍,却没有骑马来。她是步行穿过校场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里捧着一只长木盒。
鼓院里,陈砚正擦最后一遍鼓面。
他抬头,看见那女子走进院门。
她比沈巡察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清利,肤色也比边关的人白些,却不像沈巡察那种病态的白。她走路很快,靴底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常年练过某种步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很亮。
亮得像能看穿东西。
她扫了一眼鼓院,目光在陈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秦老卒身上。
“秦山?”
秦老卒抱拳。
“沈校尉。”
陈砚心头一动。
她也姓沈?
女子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陈砚。
“你就是陈砚?”
“是。”
“我是沈照夜。”
她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
“镇妖司北境校尉,负责验你的鼓。”
陈砚站起身。
沈照夜没有废话,直接挥手。
身后随从打开长木盒。
里面是一面鼓。
比军鼓小,比堂鼓大。鼓身是暗红色的木头,纹理像血管一样盘绕。鼓面是白色的,不是皮,更像是某种骨质,隐隐透着光泽。
陈砚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微微发紧。
那面鼓像在看他。
沈照夜注意到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
陈砚没有否认。
“它……在看我。”
沈照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问心鼓,上古遗物。能感应人心,也能引出人心底藏的东西。”
她看向陈砚。
“你怕吗?”
陈砚诚实道:“怕。”
“怕什么?”
“怕它引出我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沈照夜沉默片刻。
“那就敲。”
她退后一步。
“问心鼓不问善恶,只问真假。你敲的若是真鼓,它便应你。你敲的若是假鼓,它便噬你。”
陈砚看向那面鼓。
鼓身暗红,鼓面惨白。
像一张脸。
他慢慢走过去。
双手还在疼。
可他已经能握住鼓槌。
秦老卒忽然开口。
“陈砚。”
陈砚回头。
秦老卒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记住你是谁。”
陈砚怔了一下。
然后点头。
他站到问心鼓前。
鼓槌是沈照夜递过来的,比军鼓槌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骨头。
陈砚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敲。
而是闭上眼,回想这七天。
青石村的老槐树。
孤狼关的城墙。
秦老卒教的军鼓谱。
东侧城头上,那些等着鼓声的人。
还有那头披甲狼妖说的那句话。
“你这鼓,敲得不坏。”
他想起前世。
排练厅的灯光,老师的骂声,毕业汇演前最后一次合排。
战鼓不是让你敲快。
是让人心跟着你走。
陈砚睁开眼。
他举起鼓槌,落下。
咚。
第一声。
很轻。
问心鼓没有反应。
鼓面像死物一样,连震颤都微弱。
沈照夜眉头微皱。
陈砚没有停。 他调整呼吸,手腕下沉,第二槌更重。 咚。 鼓声稍沉。 问心鼓的鼓面微微一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一下。 陈砚心跳加快。 他继续敲。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他忽然改变节奏。 不是军鼓谱。 是他自己的节奏。 前世练过无数次的鼓点,从慢到快,从沉到急,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从恐惧里慢慢抬起头。 问心鼓的鼓面开始发光。 白色的骨质鼓面上,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在血管里流动。 沈照夜瞳孔一缩。 “这是……” 陈砚没有听见。 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鼓声里。 他想起妖魔登墙那一夜。 想起自己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停。 想起秦老卒冲他吼的那句“鼓别停”。 想起披甲狼妖挡在他身前,被三根骨刺贯穿。 想起城头上所有人跟着他喊的那句话。 人族不退。 咚! 陈砚猛地加重力道。 问心鼓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 鼓面上的暗红纹路暴涨,像活过来一样,顺着鼓身蔓延。一股热流从鼓面反冲回来,撞进陈砚胸口。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 脑海深处,那行字再次浮现。 镇妖鼓。 一响,镇魂。 紧接着,第二行字慢慢显现。 二响,壮骨。 陈砚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沸腾,骨骼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唤醒。 问心鼓的光芒达到顶峰。 整个鼓院都被映成暗红色。 沈照夜后退一步,脸色变了。 “古鼓道……真的是古鼓道……” 她身后的两名随从已经拔出兵器。 可陈砚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只是继续敲。 鼓声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鼓院外的校场上,有人停下脚步。 城头上的狼妖耳朵竖起。 更远处的将府里,裴无咎推开窗,望向鼓院方向。 问心鼓的光芒忽然一收。 所有暗红纹路缩回鼓面,汇聚成一个古老的符号。 陈砚不认识那个符号。 可他知道,那符号在认可他。 鼓声戛然而止。 陈砚双手垂落,浑身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问心鼓。 鼓面恢复了惨白。 可那个符号还在,像烙印一样刻在骨质鼓面上。 沈照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盖在问心鼓上。 “够了。” 她声音有些哑。 陈砚喘着气。 “我……过了?” 沈照夜看着他。 眼神复杂。 “过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你也暴露了。” 陈砚心头一紧。 沈照夜收起问心鼓,目光落在他身上。 “古鼓道传承,百年未现。镇妖司会盯着你,朝廷会盯着你,狼妖军也会盯着你。” 她声音压低。 “裴无咎保你,是因为你有用。可有用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陈砚苦笑。 “那我该怎么办?” 沈照夜沉默片刻。 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丢给他。 陈砚接住。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独眼,和沈巡察那块一样,只是颜色更深。 “这是?” “镇妖司内令。” 沈照夜道。 “持此令,你可以自由出入镇妖司北境藏书阁。那里有古鼓道的残卷,也许对你有用。” 陈砚愣住。 “为什么帮我?” 沈照夜已经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回头。 “我不是帮你。” “我是帮古鼓道。”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百年了,人族需要一面能镇妖的鼓。” 说完,她带着随从离去。 鼓院里安静下来。 秦老卒走过来,看了一眼陈砚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 “活下来了?” 陈砚点头。 “活下来了。” 秦老卒哼了一声。 “那就继续练。” “三天后,北墙轮值。你上城。” 陈砚握紧令牌。 三天。 他只学了十天军鼓。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夜里,陈砚独自坐在鼓院中。 月光落在鼓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结痂,指节变形。 可就是这双手,敲出了镇魂鼓,也敲出了壮骨鼓。 他想起问心鼓上那个符号。 想起沈照夜说的那句话。 人族需要一面能镇妖的鼓。 陈砚慢慢握紧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那面鼓,还是敲鼓的人。 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替丁。 他是司鼓陈砚。 是镇妖鼓的传承者。 远处城墙上,传来一声狼嚎。 低沉,悠长。 狼玄站在阴影里,望着鼓院方向。 它嘴角微微扯动。 “古鼓道?” “有意思。” 它转身没入黑暗。 而陈砚,在鼓院中坐到天亮。 天亮后,他要上城。 第一次以司鼓的身份,站在孤狼关的城头上。 去面对真正的妖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