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河县城远郊的一座村落内。
大梁国施行子承父业的基层制度,又因刚刚结束的常年战乱不得不对百姓分化而治,所以这片村落里居住的基本都是世代的军户和捕头捕快,不光成年男子,就连女子和小孩手中都会一招半式,而李家更是该村的翘楚,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收到过李家的照拂,故而村落也命名为李家村。
当代李家村村长,也是李家家主的李林森,在临河县担任县衙总捕,其独女李仪珊更是大梁国建国以来第一个女捕头。
当年战乱才刚刚平息,李林森的妻子在诞下李仪珊不久就因为缺医少药而病逝了,他本身又是个长情之人,不愿续弦,就独自一人把李仪珊拉扯大,这也直接导致李仪珊和其父有样学样,行为举止大大咧咧,五尺七寸(一米八六)的个头比李林森都要高半个脑袋,常年从事抓捕缉盗工作也让她的身躯在缺乏睾酮素的加持下仍旧显现出一身肌肉,宽肩丰胸蜂腰大胯长腿,原本女子梦寐以求的体态被肌肉线条一加持,用健美已经不足以形容其英姿。
李仪珊虽然生了一张俊俏的脸蛋,也有魔鬼的身材,但大梁国女子以纤细苗条为美,那快要入鬓的长剑眉加上一双飞星目实在是太过中性化,平日里在县城和村落里抛头露面风尘仆仆,因此在这个寻常女子十一二岁结婚十三四岁当娘的年代,她已经二十五了,仍旧是黄花大闺女。
寻常人家肯定为了传宗接代而着急,所幸不但李林森对此事纵容有加,连带着李仪珊也满不在乎,只是碍着李家村的流言蜚语,加上李家确实需要用后代来提升村民对发展的信心,所以在李仪珊十九岁时,李家收留了一位襁褓内的婴儿。
李小白,现年六岁,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相貌虽然看得出来是个英俊潇洒的坯子,但其双目无神,神态木讷,也不太擅长讲话。被李家收留时,李小白的襁褓里裹着一块玉佩,脖子上有一片掌印一样的深红色胎记,据蛇头说是被其亲生父亲视作不祥而遭到遗弃,其亲生母亲身份卑微,只能将家传玉佩藏入襁褓,以期未来相认。
李仪珊的本意也是寻一个体格健康的孩子来抚养,但与李小白相见是在一次缉盗过程中,她受伤暂时藏身待援,因疼痛不小心发出了声音,是李小白适时哭泣起来才没有被负责搜寻的人牙子以及蛇头发现。有这一遭缘分,李家才收留了李小白。
只不过现在,连李林森都迫不得已考虑是否再收养一个孩子了。如果说李小白有什么长处的话,只有一点:他的模仿能力非常强,对于动作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李家村家家户户几乎都习武,包括李林森家在内的几户人家甚至是代代传承的武修,因此李仪珊也经常在村里的校场与他人切磋武艺,而李小白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旁边,无神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人的动作,只消片刻,就连其呼吸节奏都会开始模仿其中一位,只不过有时是优势方有时是劣势方,这让李仪珊十分奇怪,就算想要学习和吸收武学动作,也只需要向更厉害的人学习吧?
某日,李仪珊在校场连胜三局,扛着她的斩马刀一边用汗巾擦汗一边向旁边的凉棚走去,抬眼便看到李小白抱着膝蹲在凉棚下,周围有三四个小孩子在进行猜包锤的游戏,胜出者便蹦跳着从旁边的水井里打上一小桶冰凉的井水上来,兴冲冲跑过去对着李小白泼洒,并且大喊“没爹要的野种”然后胜利一般大笑着跑开,李仪珊用脚后跟都能想到是村南头的杜家教的,毕竟杜横觊觎她和村长之位也不是一两天了。
杜横,李家村仅次于李林森的勇武之人,其供职于大梁国锦鲤司在临河县的卫所,和李林森所在的刑部下辖的捕厅是平级单位,两人的职级也是相同的从六品武骑尉,但捕厅只负责保境安民缉盗剿匪,锦鲤司卫所却是负责谍报工作的特务,在权限上甚至越过了县城理论上拥有最大权限的县衙门。
如果不是李家村绝大多数都是在捕厅供职的捕快,承李林森的人情,只怕杜横早就当上村长了,教唆村童欺负李小白也是在变相削弱李家的威信。
“小白这孩子,省心是不假,但……唉。”
村里的教头周延与李仪珊并肩看着三个小孩子欺负李小白,十分无奈地叹气道:“如此多年照顾,村里人肯定是承情的,当然希望李家能代代兴旺,可眼下小白明显不是这块料啊,小珊不如招个赘婿,如果能有个一儿半女,村里人就是抬也要把他抬上去,绝不会让杜横得逞。”
“小白叫我一声娘,就是李家人,为何周老爷子不能抬他?”李仪珊言辞间颇有些不满。“无非还是觉得他是外人罢了。”
“额……小珊是明白人。”
李仪珊摇头道:“心向大家,即使是外来者,也是自己人。可若是胳膊肘往外拐,就算是父亲,你们怕也不会认吧。”
远处的凉棚下,李小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但他并没有理会那三个玩闹的孩童,仍旧自顾自死死盯着校场内切磋较量的两人,脑内回响着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适配素体……传输中……档案……录入……经中枢修复……多线程……进度……慢……”
“嗯?”
远处村口的马匹嘶鸣引起了周延和李仪珊的注意,她瞪大眼睛张望,看清楚是一身官服的李林森和村里今日不当值的几位武修,一人双马急匆匆向着县城方向奔驰而去。
“城里出事了?”
这时,三个淘气的小孩子似乎起了什么争执,开始争勇斗狠起来,泼水已经不能满足他们欺凌弱小的快感,开始从校场边缘的草地捡石子丢向李小白,石子并不大,丢在身上也没有多疼,所以李仪珊只是瞥了一眼便把注意力转回和周延的聊天当中。
嬉笑打闹很快升级,直到其中一个小孩子双手举起一块足足半尺直径的石块向李小白的脑袋砸去,李仪珊和周延自然都注意到了,但二人没想到事态的跳跃式进展,所以哪怕两人反应很快,速度非凡,此时此刻也已经来不及救援。眼看李小白就要重伤,这位一向痴呆傻愣的小孩却猛然向前一扑,差之分毫地躲过石头的砸击,同时左脚顺势狠狠跺在了砸人小孩的脸上,那是连将将赶到近处的李仪珊都能听见的咔嚓闷响,这小孩的鼻梁骨竟被李小白一脚踹断了!
李仪珊停下脚步的同时用斩马刀拦住了周延的去路,这么多年李小白从未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这让她很感兴趣。
“…外部威胁……感知势…读取对象信息…错误……建立对象行动……模组……模组模组模组模组组——录录录录录入……消灭灭灭灭灭灭灭——”
卡顿的声音不断回响在大脑内,李小白的青筋从额头开始暴起,蔓延至每一寸肌肉,连面部肌群都看得出触手一般的血管!只见李小白单手扣入地面泥土硬生生止住动作,半空变轨身形一闪,第二位小孩已经随着一记鞭腿斜着飞了出去,其面部被抽打至变形红肿,被自己牙齿割裂的嘴唇向外淌着鲜血。
三个孩子毕竟是李家村武修的孩子,前两位猝不及防下遭遇反击,第三位怎么可能没有反应过来?在李小白新力未生旧力已老之时,第三个小孩以训练用的木棍作剑横扫向李小白的支撑腿,无论力道还是时机的把握,甚至让李仪珊眼前一亮。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李小白只是稍稍踮脚起跳,高度刚刚好在越过木棍一线时下落,精准地把木棍踩在脚下!
“不可能!啊——”
利用余力的追加甩拳将第三位小孩打倒在地,李小白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便追了上去压在其身上,一手空拳一手木棍左右开弓进行单方面殴打,手法还很脏,左右虚实不停变换,右手握在木棍稍稍向上的位置,每一次下落时劈还是戳根本没有规律,不过四五下地上的小孩便已经鼻青脸肿。
“行了李小白,停手吧!”
尚未挥下的木棍被截停,李小白抬头看去,只见是一位年纪稍大眉目冷峻的青年阻止了自己。 “……语言…模块…加加加加载载载…滞后后后后…” 已经来到跟前的周延长出一口气道:“有李阗在便不妨事了。” 李仪珊根本不拿正眼看李阗,噙着冷笑不屑道:“三个人欺负小白他装看不见,小白反击了他过来出头,跟他爹一个德行!” “这也是咱们村子兴盛的根本啊。”周延反倒是饶有兴趣地拉着李仪珊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起了热闹。“如此看来小白往日只是藏拙,或者这次是真的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李仪珊心下不喜村子恃强凌弱的作风,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家村确实是因优胜劣汰而兴旺的地方。 李小白一言未发,只是找了李阗心里最松懈的时刻抽回了木棍,起身拉开三丈距离看着他。李阗看着空空如也的左手,还握了握,颇有些难以置信,作为李家村最优秀的青年之一,怎么会被村里出了名的呆傻小子从手里夺走东西的? 能与他李阗一较高下的青年,只有杜横的二儿子杜知剑、村南头刘村医家的长女刘象以及分家的远房表哥李志武。杜知剑他自认不如,和刘象的胜负则在五五开之间,李志武,比李阗早习三年武都已不是对手,他李小白一日未练,凭什么?! 名为羞恼的心火在胸中蓦的升腾起来,李阗用脚随意勾起地上的一把木棍遥指李小白道:“重伤同族,下手狠辣,我李阗虽是远房,亦有兄长之责任,现在就教导一下你!”话音刚落便以棍为剑刺向李小白的咽喉,被轻松避开后当即脚步一顿身形疾转,木棍又横扫其腰间。李小白手中木棍一抖不退反进,后发而先至直点李阗面门!李阗不得已举棍抵挡,不料李小白手腕翻转,木棍从刁钻角度刺出佯攻,奇效后变招,脚步轻点欺身进来,手中木棍上下翻飞,如灵动游鱼般的动作行云流水,又仿佛其自身化作了一条汩汩溪流,溅出的“水花”全部异常精准地点在李阗招式的细微破绽之上,随着几乎连成一片的“啪啪”声,肩、颈、侧腹、小腿骨、手背几乎同时被击,木棍“当啷”一声脱手而出,李阗也踉跄着摔倒在地。 校场角落里的孩童争锋自然瞒不过一众大人之眼,最开始的确没有人在意,然而现在却一片鸦雀无声。周延张着大嘴,只出气不说话,李仪珊见到李小白能出手反击,心下自然为义子高兴,但脸上眉头紧皱,也是奇怪他从哪里学的武功。 何况从刚才李小白的动作来看,是杂糅了李家村几乎所有在校场切磋习武的武修的技巧后去芜存菁而来。这么多年李小白怎么过来的,全村人都眼睁睁看着,武修一道还真不曾听说有无需勤勉练习的天授之才。 “你!你个捡来的野种!竟敢偷学我家的成名绝技!” 李仪珊双目一眯,暗道果然!李阗吃力的从地上站起来,被击中的部位几乎让他三分之一的身体瘫痪,但他心里有一团火,今天就是死这里,他也要说出来:“转溪剑!你偷学了我家的转溪剑!” 在李家村,大家都习武,最厉害的几家家主都是武修,虽然平日里切磋交流是常态,但独门武技仍旧是值得敝帚自珍的抢手货。李阗的父亲李克智是李林森的本家堂弟,也是李家村最顶级的几名武修之一,其通过观察山体溪流满溢而出从上而下流淌的场景悟出的技巧“转溪剑”,能因势而动,转击破绽,如流水般一气呵成,也是李家的秘传武技之一,极少示人。 “输了就是输了。” 作为校场负责人的周延上前,丝毫没有给李阗面子:“李克智的转溪剑确实是你李家秘传,但小白也是你李家人,更是李家本家继承人,如何能算偷学?!” 李阗自然不服,分辩道:“他一个捡来的……”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感受到了李仪珊冰冷且不善的目光,赶忙改口。“……李小白是有目共睹的痴傻之人,平日里我等勤学苦练,都不见这人前来,今日突然暴起伤人,又如何不是偷学?!” “你闭嘴吧。”周延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女声打断。只见一位丰满婀娜身姿高大的雀斑少女扛着一把木质大枪,一脸讥笑地挤了进来。“你要是能光看着就把我的奔雷枪学去,我也不算你偷学!” 来人正是刘村医的长女刘象,村中年轻一代最厉害的女子。 “我等武修,讲的就是一个堂堂正正,李小白天资聪慧,日日坐在校场,学会什么也不足为奇,倒是你李阗,输人又输阵。” 旁人还在争论着什么,但李小白都听不见,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声音在回响:“……链接接量子子子子海…第一千三三三百六十一次尝尝试试…错误…………链链接量量子海…第一千千四百五十八次次尝试…错错误……” 链接量子海……第一千九百九十九次……成功……正在固定量子海意识…… …………………… 若说李家村为何是李家的村,就不得不提李家祠堂内被严密保管的秘传武技了。此时此刻,李林森作为李家公认的历代最强家主,几乎会使用所有的李家秘传武技,在校场被众人惊叹,李阗引以为傲的转溪剑,在他手中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招剑技,用那杆银龙大槊使出竟有举重若轻之感! 就是如此强悍之人,也奈何不得眼前这个小孩子。 李林森掌心绷紧,肉眼不可查的力道透过银龙大槊近一丈长的槊杆传导至六尺长的槊刃时,银光便炸成一片,将砸向门面的血肉凝聚而成的重锤绞了个花开!然而那些散开的血肉又凭空凝聚成球,只用了一个呼吸,便从肉球上炸出无数尖锐锋利的刺,仿佛荆条一般把坚实的地面都鞭挞的皮开肉绽!银龙大槊在黄昏之光的衬托下好似化成一条鲜活的银色真龙,盘旋在李林森周身,将刺过来的血肉荆棘啃咬的粉碎,护着他退出那肉球的攻击范围。 “大哥!” 旁边的李克智左右手各有一柄长剑支援而来,剑刃之上氤氲着寒光,显然不是凡品,其施展出的转溪剑好似两条生动的溪流,铮铮剑鸣几乎就是那汩汩水声,交织成细密又互不干扰的两条锐利寒芒,每一次转动都打在血肉荆条的薄弱之处,每一次流淌都在积蓄上善之力!和李克智相比,李小白的转溪剑也只能称一声初窥门径,李阗便是那小儿舞剑了。 但自然的山间溪流终有尽头,那神仙道法炼就的血肉却无穷无尽!几个呼吸后,伴随着渐行渐弱的流水声,李克智身上多了三个血窟窿飞退出来,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李林森看向四周,自己带来的村中人马此时已然折损大半,能活动的各个带伤。 “撑住!不能放祂去村子!”李林森高声喊道。“小孙已经回村!斩杀此獠就在今日!”说完,银龙大槊破风而出,带着李林森的身影再一次冲入那片血肉丛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