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神仙?
在梁国的平头百姓眼里,县衙老爷基本就和神仙差不多了,村长则差了一些。何时起床,何时下地,何时回家吃喝拉撒,何时需要放下锄头跟着县城里来的军头出去服徭役,甚至何时应该死去,那位县尊似乎都可以管上一管。
但此时此刻,在县衙的府邸里,被老百姓视为神仙,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每夜都换一位胡腰馆的年轻姑娘的知县,正被两名身穿米白色干练武服,头顶扎着发髻的年轻男女把头按在刚刚才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翕楼的美味佳肴之上,膀大腰圆的躯体在一只纤细手臂的镇压之下,无论如何挣扎竟无法撼动其分毫。而厅堂周围的丫鬟小厮们,包括与知县同座供餐的两名好似并蒂莲的貌美女子,则都如同被定住一般,连被微风吹起的头发丝都被定在半空。
“师妹。”
随着年轻男子的出声提醒,出手的年轻女子提起已经丢了半条命的知县,只见她拎着发髻的素手隐隐闪过一道光华,知县那已经被烫烂的脸皮竟然立刻恢复如初。
年轻男子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对着已经惊恐到全身颤抖牙齿打架的知县说道:“贫道再问一次:把一个月前你与那人的交流,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讲与我听。”
知县喘着粗气,半晌缓过神来,开口道:“不是我隐瞒仙长,实在是我与那道士确无任何言语,只是他给了我一本书,我按照书里的办法,呃……然后他自己挑了个房间住下,我以为,以为遇到了高人,便每日饮食供着……”
“多久?!”年轻女子显然没什么耐性,揪着知县的头发轻轻一晃,那知县便觉得脑袋里的脑子啊眼珠啊舌头啊什么的全都落了下来,跟被摇晃的钱袋子一样叮铃作响,当时就痛苦的好似丢了魂一般!知县闭着眼紧咬牙关,强忍疼痛赶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两日两日!!”
“书呢?!”
知县用抖得跟重度帕金森一样的手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本蓝色线装古籍,封皮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字。也不见两人有什么动作,只年轻男子一个念头,古籍便挣脱知县的手悬浮在空中,装订的麻绳好似有灵性一般自解抽离,书页自动摊开,其上字迹称得上铁画银钩,记载的乃是一种“画皮之法”,只消将想要的面容从其人脸上生生剥离,再以法诀辅助,便可将面容覆盖在自己或另一人脸上,连声音都会被改变。
“果然是师叔……”
不待年轻男女有下一步的行动,四周被定住的那些人忽然间便开始能够活动起来,只是他们完全不清楚被定住之时发生的事情,周围的丫鬟小厮因为知县平日里积威甚重,不敢有丝毫逾矩,同桌的两名并蒂莲女子显然也是他花钱请来的红倌人,见得桌面杯盘狼藉,金主还一身一脸的菜汤,也是知趣地没有妄动。
“能破贫道的定身咒,就没必要藏头露尾了。”年轻男子口中语气轻松,神态间却已然凝神戒备。“贫道张洐,这位是师妹王素,还请两位现身。”
王素一脸诧异地看向院内,只见不知何时应该空无一人的院子竟站了两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一高一矮,身上都穿着黑底箭袖武服,身无长物,唯有腰间扣着两块铁牌。张洐师兄妹以修士远超凡人的视力,自然看得到铁制腰牌之上,高个儿的印着“玄”字,矮个儿则印着“黄”字。
“玄衣府?”
张洐发出疑问,对面的高个儿向前一步开口道:“玄衣府千户陈三……”旁边的矮个儿也拱了拱手道:“玄衣府百户钱规,奉命缉拿凶犯。”
“凶犯,难道指的是本道?!”王素是个急脾气,露出了与她甜美样貌不符的风格。“瞎了你们的狗眼!”
张洐并未出言制止自家师妹撒泼,不如说是全当没看见,道:“贫道乃赤阳真人座下弟子,师妹乃师尊爱女,我二人奉命追查此本法籍,并无伤害贵朝地方官员之用意。”说话间那名被整得很痛苦的知县转瞬间如同从地狱升入了天堂,不但疼痛全消,就连夜夜御女导致的精力不济似乎都补了回来。
言语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陈三和钱规依然摆出了战斗姿态,一左一右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向堂内走来。
王素对玄衣府两位“蝼蚁”的无视已经忍无可忍,素手上青筋暴起,已然泛起微微的光华,同时心里也降低了对张洐的评价:这个师兄只不过是父亲早些年收养的一条狗而已,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然而不等念头落下,王素竟感觉背后一凉,整个人向前栽去——
原本以为只是作陪的双胞胎红倌人,离王素近的那位以极快的速度暴起伤人,一掌打在了王素的后背,几乎同一时刻,名为陈三的玄衣府千户并指如刀斩断红倌人的手腕,阻止了这一记摧心掌直接打烂王素的心脏!与王素不同,张洐显然修为更高经验也更足,在王素受击的同时与钱规二人抵挡住了从另一名红倌人白皙如藕节的玉臂上增生而出的黑红色血肉荆棘:张洐用的是一面护心镜法宝,非常精确地防住了向自己席卷而来的血肉荆棘,而钱规不知从哪摸出两把冒着寒气的短刀,用极快地切割配合斩击连消带打,不仅解决了攻击,先行空闲的手臂已然握着短刀奔着那红倌人的眉心而去了!
张洐的瞳孔下意识收缩:这两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比自己更强……不,是更加适合战斗!
突如其来地接触之后,是转瞬即逝的交手,陈三无疑是在场战斗力最高的人,但孪生红倌人更关注的却是张洐,更大量的血肉表面覆盖着神经纤维和爬墙虎一样的血管用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前蔓延成尖刺,其密集程度几乎填满的房屋,丫鬟小厮们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血雾弥漫了整座空间!
一阵血肉破碎的声音过后,赤手空拳的陈三愣是毫发无伤,硬生生用手掌扎入了那闭月羞花的容颜的额头,掐灭以玄衣府秘法感知到的一缕神魂。而另一面,血肉荆棘刺入张洐的四肢和王素的后颈,千钧一发之际,钱规出刀将其斩断,虽然人是救下了,但三人业已经随着周身被斩碎的肉块一起飞退出了大厅。
“玄衣府,名不虚传。”
红倌人“吸收”了被陈三打灭神魂的“妹妹”躯体,穿着仍旧华丽风骚的裙装,妩媚地以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一丝诱人的弧度,可惜粘在头顶的手臂和卡在腰部的大腿让原本应该香艳的场面变得恐怖无比。
陈三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又是傀儡。”
名动天下的赤阳真人王拓安作为正派修士的领军人物之一已经超过两甲子的时间,而他的师兄,关玄子蒋冯即是他成为正道魁首最大的阻碍。蒋冯抛却理性与良知,不择手段只为长生,深研血肉生灭之道,被他用于“修行”的凡人超过十万,经常是阖家罹难。由于蒋冯是兵解重修,其道行境界并不高深,甚至可以称之为低下,但生存和战斗能力却得到了爆炸性的提升,而很显然,眼前的这对曾经存在的双胞胎红倌人,都是关玄子的血肉傀儡。
那红倌人舔了舔嘴唇,刻意摆了个极具诱惑力的姿态:“可真舍得下血本,玄衣府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单八玄宿百四十四黄罗,这点人散在偌大的梁国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本座却甩不丢你们,地煞可是少一个就不知经年才能补齐,呵呵……”
“妖孽休得猖狂!”张洐已快凝结金丹,道行本就不低,只不过缺乏对战经验才如此狼狈,心中早已怒火中烧,话音未落便手捏法诀,张嘴便是吒地一响,一口浑身呈现橙色高温光辉的飞剑破开空障激射而出!红倌人虽只是神魂寄宿的傀儡,但反应速度却与关玄子亲至无二,飞剑呼啸声刚起就控制手臂增生出了大片夹杂着森白骨骼的血肉之墙,其上骨骼粗壮,以紧绷的肌肉纤维在内,外面裹了满满一层厚重的油脂皮肤,寻常兵刃绝难奏效。
然而飞剑乃是法器,莫说血肉,便是精铁铸甲也只当豆腐熔个对穿!张洐更是本着狮子搏兔的想法,掐诀主动擎着飞剑跟着飞进血洞之中,直指红倌人眉心朱砂!
只有两截小指粗细的飞剑裹挟着难以想象的高温十分顺利地在红倌人点了花的眉心穿了个洞,张洐捏着法诀的手指也停在了她的面前,但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到就连明显经验不足的张洐都感觉到了异样——
陈三身上的黑色披风还在半空中缓缓飘落,他的左手已然血肉模糊,却如铁钳一般握着一条直指张洐丹田,长满尖刺的荆棘,其上涌动的细微血管清晰可见;右手则被齐腕斩断,从姿态来判断是十分明显的攻击被阻滞,飞出去的右手呈现出并指如刀的形态,其上蕴含的力道却已不是寻常血肉能够抵挡,正镶嵌在此前一直昏迷不醒的知县的后脑勺上。
“为……什么……”
知县的脑子已经被贯穿,但喉咙和嘴巴还在颤声询问着,但是没有人会回答他。钱规闪身出现,双刀翻飞之间将陈三和张洐解脱出来,三人飞退到了户外。
陈三皱着眉头用血肉模糊的左手从腰封里摸出一条上面已经预制好快速绑扎系扣的黑色袋子,缠在右臂关节并拉紧止血,随后又摸出绷带简单包裹了右腕。大厅内,原本凶相毕露的红倌人因为知县被杀,如同漏了气的球一样缓缓干瘪下去,那些血肉荆棘也失去了活性瘫在地上。
张洐长出一口气,看了眼倒在旁边的师妹王素,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查看情况,而是转头问道:“陈……大人,是如何察觉那知县才是本体的?”
“见得多罢了。”陈三给钱规使了个眼色,随后迈步上前从知县的脑袋里拿回自己的右手。“关玄子极擅血肉傀儡之术,这么多年来玄衣府与之交手不下百次,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不可信。”说话间陈三定定地看着张洐。“当然,也包括我们。”
张洐面色如常,身形也没什么动作,只有一声尖啸从他的袖口极为突然地爆响开来,灼热的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将试图起身逃离的王素钉在了原地! “啧……” ‘王素’早已不复之前的泼辣,在飞剑镇压下仍能转头看着三人露出诡异的笑脸:“要不是本座这侄女修为太差,你们三个都得死。” 在和陈三眼神交流后,张洐来到了已经被关玄子神魂控制的王素身边。 “怎么办?怎么办?师父的独女被夺舍啦,哈哈哈哈!”关玄子操纵着王素怪笑着。“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你就安全了,但会变成欺师灭祖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不杀她,我就让她杀了你们——” 飞剑并没有任何松动,动的是钱规,他手中的双刀划过了王素的四肢,将其手筋脚筋尽数挑断,又并起剑指一连点了她数十周身大穴。关玄子只感觉自己对王素身体的控制自脖子以下开始丢失,片刻后竟只有脑袋上的眼皮可以活动了。张洐走过几次江湖,当下双目凝重道:“青云截脉手?!” 也难怪张洐吃惊,修士求的是长生,但天下长生机缘有定数,故而绝大多数修为有成者都不会开宗立派,能寻一两个有灵根慧根者传承衣钵已是不易,而道门大宗如太一青城、龙虎祖庭,其仙家手段几乎是不传之秘,这青云截脉手就是龙虎祖庭的当代首席张继玄的独创,可以断截人体经脉,无论是陈三这种顶尖的凡人武夫还是张洐这种修士仙人,只要被结结实实来上一套,别说吞吐内息搬运真气了,便是站都会站不稳!张洐也只是随赤阳真人客居龙虎祖庭时见过天师道弟子修行此法而已。 最神奇的不是青云截脉手的功效,而是这套手法不需要任何内息或者真气,只要气力足够、认穴清晰,哪怕是孩童也有可能把修士制住! 至于钱规为何还要斩断王素的手脚筋,那纯粹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截脉手没什么自信…… “两位大人。”张洐一边说一边掐诀,念动法术,身上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今日若无陈大人,贫道与师妹恐怕是凶多吉少,贫道在此谢过。”说完便向陈三和钱规稽首。“那关玄子蒋冯乃是师尊之兄、贫道的师伯,还请让贫道带师妹回去复命……” 陈三不等张洐说完便摆手打断他道:“我等奉玄衣府命令,缉拿妖道关玄子,现在此妖道一缕神魂被擒,乃重要线索,需带令师妹返回玄衣府复命。” 张洐皱眉道:“贫道师尊赤阳真人,乃正道领袖之一,还望看在师尊的面子上通融通融。” “什么面子?”钱规面露不善地看着张洐。“我玄衣府和尔等修士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 张洐一时语塞。 玄衣府的建立可以追溯到将近五百年前,期间混杂了将近百年的战乱年代仍旧存续下来,并非完全的官办衙门,其根本目的是绝地天通,消除全世界所有的修行方法,并将所有修士缉拿,结束修士仰仗伟力动辄屠村灭城草菅人命的世道。单此一件便几乎断绝了修士与玄衣府友好合作的可能性。现在正道修士聚集的龙虎祖庭、太一青城等门派之所以与玄衣府有些相对密切的合作,是因为有大梁国朝廷从中斡旋,以三方之力才促成了今日稳定的局面。 故而今日莫说是被擒下的王素,就是张洐本人,陈三和钱规也是要尝试能否一并带走的。 “你们就像万事大吉一样把本座放一边真的好吗?” 王素的嗓音夹杂着好似铁与沙砾摩擦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陈三定睛看去,发现一条细如发丝的肉枝不知何时竟从地面散落的瓦砾之下悄然向大门穿行,而大门口赫然站着一位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孩童! 话音未落,陈三张洐钱规三人以超凡脱俗的反应能力做出了行动,陈三向后飞退的同时脚尖点起一片残破的木门甩了出去,张洐和钱规则一个冲向王素另一个挥刀砍向门口的孩童!然而为时已晚,他们给关玄子准备的时间太充足了,肉枝的尖端绽开一朵肉芽,扑嗤一声扎进了孩童的美心,在这个瞬间张洐眼睁睁看着顶着娇媚容颜的王素的头颅开始不规则地膨胀,随后便是砰地一声巨响—— 成千上万的碎肉混合着王素碎裂的颅骨迸射而出,血液如油漆一般平铺在地面,并在墙上飞溅出大片的鲜红!张洐下意识捻诀,一面由真气构成的透明障壁凭空出现在他与爆炸点之间,可那障壁只撑了半息便轰然碎裂,血雾裹挟着骨茬穿透屏障直扑面门!张洐遭受重击飞了出去,身上带着数个血洞撞塌半堵残墙;钱规千钧一发之际向那孩童掷出一刀,另一把刀被他舞地上下翻飞,刀身却嗡鸣震颤,刃口被骨茬崩出细密锯齿,下一个瞬间他浑身便“嗤”的一声飞溅出数道血迹;陈三甩出的木门早已化作齑粉,趁此机会他袖中滑落三枚青铜铃,断裂的左臂向铃舌甩出三滴血液——叮、叮、叮!三声脆响未落,地面碎瓦齐齐腾空三寸,簌簌悬停如星罗棋布,铃声余韵未散,瓦砾骤然倒旋成锥,裹挟血气如暴雨攒射! 轰的一声巨响,县衙府邸几成瓦砾废墟,原本尚有几分高大华丽的厅堂已然坍塌。被关玄子成功附身夺舍的孩童自后脑生出一根血肉荆棘卷住那把插入其眉心的短刀的刀柄,扑嗤一声拔了出来,飞溅出的血液并未遵循物理规律落地,而是凝滞在半空后,如时光倒流般又从伤口处被吸了回去。 “不愧是地煞卫,三百年过去了,本座仍要敬尔等三分。”关玄子混合孩童嗓音的声线传出,越来越远。“自豪吧,陈三将军,你是第一个把本座元神逼成重伤的玄衣府卫,不过,桀桀桀,至多半个甲子,你们还会见到本座的……” 烟尘散去,张洐被掩埋在坍塌的砖石下面,钱规仰面躺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陈三意识清醒,他喘着粗气,灰头土脸,看着关玄子变为孩童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想起身追击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耗尽了,于是只能一屁股坐倒在一片齑粉的地面,静息待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