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白回过神来,就像他刚从不知年岁的梦境中醒来一般,梦中的绚烂世界已无从用语言描述,想来应比十二楼五层的白玉京更似仙界。
向外望去,村里早已陷入了紧张但有序的撤离行动中,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与呐喊,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味,让李小白意识到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他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矮小、瘦弱,却并非无力。
虽然没有面板,但李小白有一种感觉:自己这身体的素质,应该是同年龄段里标准的“六边形战士”。
“小白!”
李仪珊脚步匆匆,她拉着李小白的手往外走,将他安顿到一匹马上道:“‘红枣’最听话了,她会带着你等我,坐在上面不要乱动。”说完这位英武的俏丽女子就翻身跨上了另一匹同样神俊的马儿,与后方啸聚的村中年轻人一起,嘶吼着给自己壮胆,然后义无反顾地向不断接近的轰鸣声冲去。
李小白也想跟去,他尝试着驭动胯下名为红枣的马匹,马儿十分听话地回过头来用鼻子拱了拱他握着缰绳的手,然后按照指令转向李仪珊远去的方向。然而在这个瞬间,李小白感觉到幼小的身体在片刻之间出现了僵直,鸡皮疙瘩从手背开始向上蔓延,每一个毛孔都紧绷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这些声音汇总至大脑,最终形成李小白能够辨认的清晰声音:
“跑!!!”
红枣等了许久都没收到前进的指令,忍不住回头看着背上的小男孩,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而李小白浑然未觉,他瞳孔收缩,牙关紧咬,双手把缰绳握的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且被动。
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自己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况且义母冲过去了,自己还有些武艺,说不定能把她救出来……
走啊,红枣怎么不动啊,我已经很用力在夹它的腹部了……
缰绳,对缰绳……
回过神来,李小白看着僵直到发抖的双手,意识到自己的双腿也是如此,根本就没有给红枣发出任何指令,他动弹不得。
冷静,深呼吸……呼……吸……呼……
随着大量空气被有意识地吸入肺部,李小白渐渐感觉战栗的躯体开始平静下来,四肢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松开缰绳甩着发麻的双手,边活动脚踝边拍拍红枣道:“走,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红枣听到要去找女主人,高兴地嘶鸣一声,马蹄扬起泥土,逆着村里的撤离队伍飞奔而去。跑了一会,李小白感觉身后有人追着,回头就发现是面相熟悉的少男少女,少女他有印象,正是帮他说话的刘象,而对那位少年却是陌生感居多,且敌意比较明显。
“你怎么不跟着撤?”刘象拍马与李小白并行。李小白想了想,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想去,帮忙。”
闻言刘象转头看着一起的少年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杜知剑不会死在一个傻子身后。”
果然是与李家最不对付的杜家的儿子,据传杜知剑是李家村年轻一代最强者,已经摸到了意合境的门槛,体内力气能够不再受肢体动作、擅长兵刃等外物桎梏,随心而动随意而行,比肩道家之金丹,佛门之十行。
意合境是世间九成九武修的终点,通常也是盘亘时间最久的大境界,因为意合境本身是把自己身体的力与气和自己的意志打磨到圆润无暇合而为一的过程,关系到后续小三合境的强弱,甚至说一句关系到武修修行上限也不为过。李小白回忆了一下,如果硬要把自己的情况套进去,那自己现在就是意合境圆满,他也不知道为啥自己的修为这么离谱。
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到底武修和道修、佛门不一样,没有辩经,拳头说话,境界只代表修行的阶段罢了。
……………………
漆黑一片的树林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湿润的空气和拍打在脸上的雨水让李克智猛然清醒过来,他瞪大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好似被火焰灼伤的胸腔涌进一股甘霖,给他能站起来的错觉。他尝试了一下,不出意外地失败了:左腿自膝盖以上被截断,伤口处扎了止血用的绷带,右脚好似麻花一样拧了不知多少圈,已然毫无知觉,整条左臂因血液被抽干而坏死,能动的只剩下脑袋和右手。
疼痛让李克智撇了撇嘴,发现左半边脸似乎也不听使唤了,用右手抹了一把,看着粘在掌心的黏稠血液和碎骨,这才回想起来自己被那妖人的肉锤砸中,若不是村长,他不会只毁了半边身体。
对了,村长!
李克智吃力地向上仰头,只见银龙大槊斜插在地上,槊头和长杆均被斩断,比步槊还短了一截,血肉凝聚而成的枝丫好似蛛网在树干之间编织,稍远一点的地方,李林森一手握断剑一手持长枪鏖战正酣,周身上下血气翻涌,被夜雨一打竟是白雾蒙蒙,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束发也被打散,赤膊上鲜血淋漓,脚上的官靴早已被踩爆,赤脚深陷泥土。
在李林森的旁边,周延和杜横一左一右掩护他的侧翼,也都用了搏命的秘法,血气滔天,正向中心那个小孩一般的妖人步步逼近。
飞舞的血肉枝条一如既往,或变成尖刺荆棘抽打而来,或聚成肉锤摧山拔岳,偶尔还会发出一些血箭和骨刺等暗器,攻势迅猛,但李克智能感觉到妖人的疲态。初遇时众人不明就里,只知一味攻伐,许多人受伤之后被妖人吸食血肉成为养料,竟让祂越打越强,后来从县城赶来的玄衣府卫指点迷津,使得李林森一众开始有意识地把妖人和伤员与尸体隔绝开来,这才有了一线胜机。
只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想到朝夕相处的村中同年已几乎死绝,李克智的心口疼得如同刀砍斧剁枪刺剑刳,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他死死咬着牙关转了个身,用仅剩的右臂向远离战团的方向爬去,并非逃跑,而是杜绝自己成为那妖人口粮的一切可能!
“父亲!!!”
马匹嘶鸣,刀剑出鞘,李仪珊与村中二三十位青年赶到,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分工明确,实力稍弱的开始把伤员和任何尸体搬离战场,水平尚可的用兵刃清理缠绕在林中的妖人血肉,而李仪珊、张近等青年翘楚则绕到了妖人背后,也不靠近,只是不停拦截妖人延伸过来的血肉枝条,封锁祂的活动空间。
关玄子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几乎只剩下本能地战斗,他本人兵解重修后一直卡在金丹境大圆满无法突破,因为走的是邪道,很多修行问题根本无从参考,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虽说实际上已经达到了长生不死的目的,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关玄子无法昧着本心说自己的功法已经完美。
在县城被陈三、钱规和张洐三人围攻,看似举重若轻地重创三人,实则险象环生,关玄子本身就是因为练功出了岔子,分割元神所操控的傀儡吸收利用率太低,根本赶不上走火入魔后功力的消解速度,不得已才使用本尊元神出来“觅食”,不曾想刚解了功法之困就被逼着用了解离法引爆血肉,附身小孩后一刻也没有多做停留便出了城,还是被李林森带队堵住了。
这具小身板所能容纳的血气和骨肉也十分有限,自己虽一再节省,但面对在物理层面丝毫不讲理的武修,仍旧变成了对己不利的消耗战!
有时候关玄子觉得这些武夫比自己还不像人:仅凭一把剑就能把十数条把空气划破发出尖啸的血肉荆棘全数阻拦,数人合抱粗细的骨肉巨锤只消两三拳就给打碎……自己取得现在的非人力量,代价是变成肉堆,他们却依旧是人形,依旧保持了人的一切!
关玄子感觉心脏好似被扔进油锅煎炸。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入门早就活该干些个脏活累活!凭什么看着长大的师妹就因为自己年长,要被师弟抢走!自己为师尊做了那么多,老不死的却还是把衣钵传给了师弟!甚至最后还给自己留了一手!!!
名为憎恨的浓稠血液充斥着关玄子的大脑,从肌肉的缝隙里渗透而出,撑开了他眼睛里的血丝,最终汇聚成了一片猩红!就在他快要失去理智之时,三个孩子拍马赶到的身形进入了视线内。
他们是谁?
关玄子通红的双目涌上些许理智的光华,顾不得李林森等人即将突破自己的防线,视野里只剩下那三个身影。
如此完美的肉身……肌肉、骨骼、神经无一不是浑然天成的融合在一起……
他们比之前所有人都好!那女子体象极阴,左侧男子则是极阳,若能全数吸收解构重组,自己追寻已久的阴阳二象应能得手!中间那娃娃……那娃娃更好!!!那是极好的模具!!等自己成就阴阳和合肉身,再按照此子的结构打磨出来,加上自己的血肉道——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关玄子状若疯魔,理智瞬间前所未有的清晰!只见原本粗大厚重以力压人的血肉荆条忽然急速涌动起来,在抽打过来的瞬间蓦地收束成了丝状!李林森来不及调整姿态,手中长剑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被锋利的血色丝线切入,抽出时血丝之上更是生长出了锋利的倒刺,虽然因其细小,甚至无法刺破内脏,但抽出时增加的疼痛感让李林森这种浑身伤疤的老武修都忍不住痛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开始短暂抽搐。
高手过招,胜负生死往往就在毫厘之间,就在李林森等人僵直的刹那,更多的血丝刺入了他们的身体各处,强壮些的能够控制肌肉和骨骼卡住血丝阻止其深入,弱小的则只能被凄惨地吸成人干!
“后退!!!”
李林森嘶吼着,挥剑斩断身前的血丝,另一只手将长矛掷向关玄子后拽住身边已经被吸干了一只手臂的周延飞身而退,其他人员也遵循指令,好不容易隔绝收缩的战场再度扩大,数不清的血丝刺入地面的尸体,成吨的血肉通过纤细的导管被关玄子吸收,眨眼之间肉身的损耗就已经恢复超过六成——
“今日,便是本座成道之日!!!”
李小白才到达战场边缘,便看见正中央的小孩子用粗壮的嗓音大喝一声,真气震荡下剧烈的冲击力将四周的所有人都吹了个趔趄,自己胯下的马匹由于着力面积大竟被硬生生掀翻了!他顾不得抽出被马身压住的左腿,抬眼看去,只见关玄子收起了所有血丝,身上的血肉开始臌胀,原本幼弱累稚的身体疯狂生长,双臂与双腿快速形成了一条条肌肉,胸肌、腹肌、背阔肌也显露出来,只消三个呼吸,一副身高接近四米,目测体重超过六百斤的筋肉怪人便形成了!肌肉之上青筋盘虬,随着无与伦比的强壮心脏所鼓动的血液有节奏地跳动着。
李小白只觉得夸张,这就是修仙者?怎么看怎么像邪修啊!不过能自由控制血肉确实爽,起码死不了了。
杜知剑站了起来,他飞身来到父亲杜横身边想要打侧应,杜横连骂自己蠢儿子的劲头都没了,略微调整气息后踢起脚边的断裂长矛抓在手里,以身作弓摆出绷紧到极致的投掷动作,随着一声闷哼,就看见那根长矛的矛尖迸发出气环,砰地一声好似瞬移一样扎在了关玄子的眼睛上!
叮!
长矛依靠动能在关玄子的眼皮上擦出几点火星子便弹飞了出去,关玄子此时此刻肌肉链接大脑,力量代替思考,脚下用力的瞬间掀起了周围五米范围内的土地,以近乎瞬移的速度一拳打向杜横!杜横反应也很快,双腿肌肉充血稳稳扎在地面,浑身气血催动到极致,滋滋往外冒血,手中厚重的八面剑横在身前,一招卧龙盘岗硬接这一拳!防是防住了,关玄子势大力沉的攻击没能破防,但由于力道过大,把杜横整个人都给打飞了。杜知剑凝神聚力以相同招式接在父亲身后,试图止住颓势,然而他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父子二人如同一大一小两只皮球,砸断了好几棵树才滚落而下。
随手一击就已经有如此威力,李林森等一众老武修脸色一白,举起兵刃就准备上前继续拼命,却见关玄子并未多做停留,身形一动已是来到杜横父子落地的地方,一把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杜知剑拽了出来。
卧龙盘岗讲究力从地起,在腾空的刹那招式就解除了,杜横由于用力过度加上伤势太重,已然昏死过去。杜知剑被父亲的身子砸了一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松了,只觉得关玄子的大手扣在脑壳上如同铁钳,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甚至狠下心挥剑向自己脑袋砸去,也只是在这只大手上擦出些许火星子罢了!
紧接着,杜知剑感觉自己的血气快速击中在头颅内,然后从七窍中冒了出来!
“啊啊啊!!!”
撕心裂肺地惨叫声划破了山林,关玄子感觉到极阳之血的流入,让祂原本只是冰冷拼接的血肉组合有了些许暖意,竟然开始有机融合,心头更加兴奋!祂无视了李林森等人的反击,突破重围来到刘象身边一脚把倒地的马匹踢成两截,用另一只手抓住刘象的头颅开始汲取极阴之血,阴阳在祂体内开始融合,那由无数人的无数血肉碎块组成的躯体仿佛久旱逢甘霖,细胞接到了明确的指令,开始亲和原本与自己不同所属的其他细胞,最终焕发出崭新的生命力!
关玄子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刚出生的婴儿吸入第一口甜美!
然而只是呼吸了第一口,关玄子就感觉双臂一痛,杜知剑和刘象落在地上,脑袋上还残留两只断臂。祂并未惊慌,低头盯着被斩断的手臂,感受着离自己而去近百年的痛觉,进而抬起目光,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极年轻的小男孩,他手中握着已经成为银龙断剑的大槊,此时刚刚收招回力。
随手松开断剑,李小白一手一人拎起杜知剑和刘象头也不回就撒丫子狂奔!
开玩笑!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跟憎恶一样,看刚才的表现,有没有痛觉都不清楚,怎么打!
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没有任何长处的人,这身子也才用不到一天,怎么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
“吼——”
关玄子的怒吼声已经在半里地的身后,李小白牙关紧咬,心肺收舒速度极快,粗重剧烈的喘息声淹没了听觉,掐在腰上的两人越来越重,像铅块一样!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漆黑的丛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李小白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奔跑,只能闷着头向前,片刻后砰地一声迎面撞在一棵大树上!杜知剑和刘象也被摔在旁边。
我为什么要带着他们!我不认识他们!不认……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李小白只觉得劲风来袭,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开来,他不用看都知道那妖人的大手已经在自己脑后了!
怎么会这样……
身体能动,但来不及了……
关玄子确实已经追到李小白身后,祂对这具躯壳是越来越满意了!小男孩屁大点的年纪,修为竟已到意合境圆满,将体内并不浑厚的力气意合而为一,发挥出远超自身极限的威力从而斩断自己的双臂!如此机缘,简直是天授不取,反受其咎!于是祂伸出骨血淋漓还未完全再生的手臂,抓向李小白!
就在关玄子即将得手时,斜刺里窜出一道身影,宽厚的斩马刀哐的一声顶开了粗壮的手臂,窈窕精壮的身影配上英武的面容,除了李仪珊外不做第二人想!
“小白!”
李小白猛然从满脑子的嗡名声中回过神来,他抬眼看去,只见李仪珊死命将斩马刀挥舞到出现残影,抵挡着关玄子的攻击,旁边的刘象面色煞白但已经站了起来,正双手持大枪踏步杀向妖人;杜知剑满脸是血,想起身却因为脱力,又跌在泥土里。
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啊!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堵的慌啊……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我想……活下去……’
李小白的视野忽然定格了,他专注聆听不知何处的话语,扪心自问:
‘你想救他们。’
‘我救不了,我凭什么救……’
‘你想,救他们。’
自己记事起,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和福利院的大家一起长大。现在,自己确实是第一天认识他们,甚至不认识,但眼前这位拼死护着自己的英武女子,身体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情感,那是在吃饭吃了一脸时,给自己温柔地擦拭的、那是在自己跌倒时,扶起脏兮兮的自己、那是在被别人欺负时,出手保护了自己的……
娘……
李林森等人已经在赶来,但在他们未曾在意的背后,倒插在泥土里的银龙断剑似乎受到了莫可名状之物的感召,剑身开始轻微颤动,剑刃处隐隐泛起一丝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