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李仪珊蓦然回首，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从这木讷呆傻的孩子嘴里听到了什么。
只见李小白虽然个头依旧瘦小，但气势却在节节攀升，以往双目之中的滞涩无神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神采！
“好好好！”关玄子自然不会因为李小白状态的转变而惊讶，随手把李仪珊连带着她的斩马刀打飞在旁边粗壮的树干上，自掌心伸出三根吸入发丝的血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三人！虽然李小白杜知剑刘象都十分机警，避开了要害，但终究修为太差底子太薄，仍旧被血线刺中！
关玄子面色一喜，但还来不及汲取阴阳两极的血肉，耳边便传出一声龙吟，让祂微微一愣。龙这种东西因为浑身是宝，又性淫到处留种导致族群凋敝，纯血龙族目前只剩北海伏龙派的清池里还有一些，那如此纯正的龙吟声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不等祂思考片刻，呼啸声随风而至，关玄子只感觉心口一凉，寒光潋滟的银龙断剑毫无征兆刺穿了自己的心脉！
当世修行之法，无论仙佛还是武都要依靠人体经络气脉，关玄子修血肉道，需精通人体构造，确实是一门极为精细的修行法，当下被挑断心脉也不慌张，神魂控制下体内血肉立刻开始重组，试图绕过银龙断剑重新搭建脉络确保真气流转，但关玄子忘记了这银龙断剑是如何能够穿梭而来。
气机牵引下，李小白握住断剑，他虽然看不见关玄子重组脉络的具体位置，但人体由自然进化而来，最优位置都大差不差，所以直接用断剑在祂体内一通乱搅。李仪珊和刘象也缓了过来，顶着身体伤势把斩马刀和长枪送入了关玄子的身体！
关玄子一个撑死了金丹境的修士，血肉道再厉害也架不住底子薄，三番两次遭受致命伤害，现在已经支撑不下去了，考虑到临河县事发，就算玄衣府天亮才能追过来，眼下李家村这批疯子武修也够自己喝一壶。能狠下心兵解重修，还选择血肉邪道，关玄子并非优柔寡断之辈，说做就做，只见刺入刘象和杜知剑身体的血丝剧烈地一颤，抽出二人心头些许精血，剧痛让刘象抽搐倒地，杜知剑更是两眼翻白口冒白沫。
阴阳两极的精血顺着血丝注入到了关玄子的肉身，而祂则用神魂之力裹住这团已生太极之象的精血顺着丝线闯入了李小白的体内！
银龙断剑也因为气机难以为继从手中落下，那怪物般的肉体失去了神魂维持，也开始崩解成一片片碎肉碎骨。李小白感觉脑袋里多了一个人，涨得厉害，他的视野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丛林，变成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暗。
五彩斑斓的黑，自己总算是有了概念。
虚空之中，好像一张保鲜膜映出人形的轮廓，下一秒李小白听见噗的轻响，那由血水组成的人形已立于眼前。说是人形也不尽然，祂有六七支手臂，其中两三支不停地崩解又重生，腿也有八九条，四五个脑袋不断爆炸又从两三副上身的脖颈上生长出来，只有不曾变化的心腹部位，开了三个黑洞，算作双眼和嘴，祂的身后还悬挂着变成阴阳鱼的精血，正在缓缓旋转。
“你是什么东西？！”
李小白“听”到了眼前血怪的声音，但他不知道怎么发声，只是遵循本能“说”道：“我还想问你呢！”
关玄子二世修行，当然知道每个人神魂的形状反映的是最本质的模样，识海的环境色彩也是该人内心的映照，祂夺舍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绚丽多彩的黑色，以及如此奇怪的神魂！
和周围色彩不相上下，好似油漆一般的黑蓝色，其上星星点点如星汉银河，整体来说是个成年人形，但手部五指已经化为细长黏腻的触手，浑身上下都是笑口常开的嘴，露着渗白渗白的整齐牙齿，还向外流哈喇子。关玄子凭借多年经验感知了一下眼前神魂的力量，发现自己散布出去的魂力接触到此魂时如泥牛入海，几乎是瞬间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被浑身上下的嘴吃了。
不对，他才多大，怎么可能有成年人的神魂！
“本座乃关玄子，修血肉道，尔孤魂野鬼，不若让出这具躯壳，本座另为你打造一副肉身，如何？”识海内可用的力量只有魂力，关玄子一招探查被吸得无影无踪，当下也不敢贸然动手，便开始循循善诱。
李小白修为不如关玄子，但投过胎的见识可是实打实的，在眼前这妖人散发第一波魂力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自身的增强，见对方还想嘴炮，立刻身随心动五指向前一张，五根柔软黏腻的触手顿时活了过来卷向关玄子，每一根主触手上还密密麻麻生长出细小的触须！
突然发难让关玄子难以闪躲，在触手缠绕上一只手臂之时，虚空中好似古神般的恶言秽语如图钉一般强行扎进了祂的脑海！低沉、晦涩、恶意难当的语言，虽然让人听不懂，但直插脑髓的形式已经让它们的意思得到了清晰地传达：“你老婆生儿子没丁丁……你次次吃满大保底……你户口本上只有自己……全体起立吃××……你炼万魂幡冒黑烟……”
关玄子虽然不知道这些话语具体是什么意思，貌似只有最后一个听懂了，应该是一件极为契合自己的法器，名字却从未听闻，但意思祂已然知晓。
“站好！”
一声喝斥在关玄子耳边炸响，祂的视野瞬间从虚空识海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山间道观，身边还有一位年岁极小的小女孩，身穿花花绿绿的小裙子，围着正在扎马步的自己转圈，用写满好奇的大眼睛打量自己。而自己，变回了昔年那个修士，蒋冯。
师……妹？
“囡囡，不要打扰你师兄练功。”
面部模糊不清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侧面，手中握着一把戒尺抽打在自己稍微塌陷的背部。
“挺直了！基本功不扎实，修为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这是什么？师父？！
他不是早死了吗？
不是被自己吸干了吗？？？
关玄子的潜意识刚刚有苏醒的迹象，想到了“幻境”的可能性，眼前光景的瞬间变换又让祂再一次迷失，保持了蒋冯的认知。
大堂上，自己站在师父身后，稍微长大了一些的师妹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张望，中央跪着一位和师妹同龄的少年男子，向着师父三叩九拜后，由自己将师父手中的佩剑交给了他。
“他叫王拓安，以后就是你师弟了。” 我知道，他是我师弟。 “蒋师兄！快过来啊泉水好凉快！” 不远处的山泉溪流间，已经成为少男少女的师弟和师妹在其间嬉戏，你追我赶、拉拉扯扯，诠释着青春气息下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知道，他们更加般配。 “你的修为已经被拓安追上了，虽然资质受限，但勤能补拙，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为师。”师父嘴上这么说，但私底下却再未监督过蒋冯修炼，回答疑问也只剩一个答案：资质受限，没有办法。 夜里，蒋冯正在加倍努力修炼，听到后山的祠堂有动静，便摸了过去。只见师父让师弟在排位香烛前跪下，敬了三支香，然后把代表衣钵传承的赤阳剑郑重地交给了他。 “以后你就是赤阳一脉的继任者，望尔谨记道义，不忘初心。” 我知道，师弟比我更优秀。 不久后，蒋冯独自下山寻找机缘，试图在修行道上走得更远，赶上师弟。时间不长，大概也就两三年，他寻得了几株仙草，求得了若干神果，意气风发过，也亡命奔逃过，一只眼睛因为与邪道妖人拼命被砍瞎，面部也留下了可怖的疤痕，但比起终于突破的金丹境，蒋冯觉得一切都值得，毕竟师父也就是金丹境大圆满。 我知道，我没有可能。 但我心存侥幸。 他满心欢喜地御剑回山，落地看到的是满园红烛喜灯，看到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的师弟，牵着这两年魂牵梦绕的师妹的素手，向师父叩了首，二人又对拜过，他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小院就这么大，锻体境的师妹随手布下的隔音阵根本掩盖不住她的那声落红痛嘤和后面的爱意娇吟，而蒋冯心中却异常平静，他用阵法封闭了房间，将身上所有的贵重物品全部放入抢来的储物戒中，随后郑重其事地从怀中摸出一本连封皮都烂的差不多的古书。 沐浴焚香后，他按古书所示，兵解散功，原本完整的肉身化作齑粉，血液和碎骨在半空中重新组合，阵法阻挡了空中降下的雷霆天罚，却又恰到好处地漏了那么一丝，让这具新生的躯壳沾染了天地的气息。 他，成为了祂，成为了关玄子。 外面的动静很大，阵法消失后，师父第一个冲了进来，他见到浑身焦黑赤着上身的大徒弟，没有疑虑，没有犹豫，冲上前向祂嘴里送丹药，为祂新生的、毫无修为的肉身渡气。 噗哧—— 第一次吸收，简单、粗暴、狼吞虎咽，若细细咀嚼，缓缓吸收，师父一身修为可得九成，但关玄子没有时间了，祂的好师弟王拓安，从师妹温热湿润的英雄冢里出来，手里还提着名动天下的赤阳剑。 金丹境的交锋，说不上移山填海，却也是山崩地裂，赤阳剑上的剑气带着领关玄子不适的灼热，使被切开的身体愈合缓慢，祂则孑然一身，手上只有当初那个蒋冯为师妹做的木剑。 最终，木剑被烧成灰烬，赤阳剑刃崩了一个小凹槽，山下六七个村镇上千凡人做了血祭，王拓安重伤，关玄子血遁，那枚储物戒指，连同师父干瘪的尸体被埋在了崩碎的山体之下，再难寻回。 “！！！” 关玄子回过神来，向下看去，自己只剩下神魂的头颅，被已经不知粗大了多少倍的触须层层叠叠地包裹着，透过缝隙，祂看见了那个不可名状的神魂，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姿态，身形胖了七八圈，个头也变得很高，有四只手臂，浑身上下都是长满尖牙利齿的嘴。 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关玄子叹了口气—— 师父，对不起…… …………………… 李仪珊踉跄着用斩马刀撑起身体，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此时的李小白，嘴唇已经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至耳根，满脖子满身都是血液，满嘴鲨鱼齿，连舌头上都是，正在对着关玄子留下的残躯大快朵颐！甚至连浸透血液的土地都挖了放入口中咀嚼！原本羸弱瘦小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育成长，现在已经成为了少年模样！ “小白！” 不远处，赶来的李林森身旁站着一位身穿黑底箭袖武服，腰挂铁牌的玄衣府卫，见状抽出腰间长刀的同时身形已经来到李小白身侧，对着他的后颈毫无犹豫地斩了下去—— 铛！ 银龙断剑架住了寒光凛冽得长刀，李林森眉头紧皱，略显衰败的血气依旧在升腾：“刘大人这是做什么？” “斩妖除魔。”刘宗显只是玄衣府的黄罗府卫，按理来讲陈三的屁股轮不到他来擦，可若能有所斩获，定然会擢升玄素，是以运足了功力把长刀向下压了两分。 李林森忍着鏖战过后手臂的酸痛与一身伤口，死死抵住了刘宗显的刀：“小白乃我李家人，未曾伤人性命分毫，又奋勇当先替刘大人斩杀妖人，如何能算是妖魔？！” “嘿！”刘宗显长刀一撇，借着李林森的力把旁边凑过来的李仪珊的手臂划开一道血口，新鲜血液的味道弥漫开来，瞬间还在吃土的李小白猛地扭过头，充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浸透短衫的血色。 “看见了吧，他已经不是人了！”刘宗显的笑容略带嘲讽。“妖道关玄子什么本事，相信李总捕心知肚明，等祂夺舍完成，我们都要去见阎王！” 话音刚落，长刀再临，这次李林森没有阻拦，李仪珊却用斩马刀了下来。 “刘大人……请稍安勿躁。” 刘宗显十分不耐烦地看去，神色却化为了震惊与疑惑：李仪珊已经把袖子挽起，将藕节般的玉臂伸出，扯着新鲜的伤口，而李小白的哈喇子已经淌的满地都是，却依旧没有上前吞噬带着女子香的血液。 “这？！” 李小白的视野全都是红色，鼻腔里充满铁锈的味道，他感觉好香，好甜。 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昏昏沉沉，稍微一动就感觉脑子在脑浆里来回摆动，疼的他直抽抽，他吞噬了关玄子的神魂，获得了十分可观的魂力，但超出了他当前识海的容量，识海没被挤爆变成真正的白痴完全是老天爷给的肉身的调校实在是太好了。原本潜藏在身体深处的记忆在关玄子的魂力灌注下彻彻底底和祂的意识碎片一同融合进了神魂，最终和肉体合而为一，再无嫌隙。所以李小白才能在极度渴血的状态下强行控制住身体不去撕咬李仪珊—— 那是养他长大的干娘。 李仪珊感觉到了什么，她看着已经成长为少年的李小白，看着他的眼睛，通红的血丝下一抹神采让她知晓了他想说的话，于是她笑了出来，泪水涌出眼眶，她摆着手，口中轻声说：“走，孩子。走吧……” 李小白转身离去，一步一趔趄，一步三回头，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像是被放生野外的动物，像是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忠犬。 “走！走啊！！！”李仪珊高声喊着，同时握住斩马刀，将刘宗显强行拦了下来。不等刘宗显面露怒容当场发难，李林森的手刀已然砸在了后颈，他两眼向上一翻，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雨已经停止，李小白手脚并用也实在跑不动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见周遭环境已经完全变换，鼻腔里也只剩下雨后新鲜泥土散发的气息后，他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极为痛苦的呻吟，身体也因为疼痛不停地扭动抽搐，体温一会热的如同烙铁，让周围的小花小草都开始有些焦黄，一会又如坠冰窟，身下的土地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李小白无助地翻滚着，扭曲着，他尽己所能狼狈地起身，又狼狈地扑倒在地，他趔趔趄趄，东摇西晃，最终来到了山崖边缘，一步踩空，跌了下去，栽入了湍急的山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