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的沙沙声越来越密。

起初还像是风吹过石缝，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变成了一片细密的潮水，仿佛有无数东西正从黑暗里爬出来。

沈青阳站在人群边缘，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上一世他就是死在毒虫手里，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一旦成群扑上来，别说他们这些凡人，就算是刚刚感受到灵气的赵安也未必挡得住。

没错，那个瘦小青年叫赵安。

这个名字，沈青阳上一世临死前听见过。那时候赵安被虫群缠住，惨叫着骂他，说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可惜现在轮回重开，赵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更不知道自己死得还挺不体面。

赵安显然也察觉到了洞窟深处的异常。他原本想逼沈青阳背口诀，可听见那越来越密的虫声后，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他。

很多人已经吓得往后退，有人甚至想往洞窟入口跑，可入口早已被一层暗红色光幕封住，别说跑出去，连靠近都会被弹回来。

沈青阳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地面。

毒雾是从低处漫出来的，越靠近地面越浓。毒虫大多从尸体堆和潮湿石缝里钻出，最先扑向的，往往是血气明显的人或者乱跑的人。

上一世他没经验，跑得太急，结果惊动了腐尸虫群，最后被咬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想活的，别乱跑。”

沈青阳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在这种人人慌乱的时候，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他。

赵安也看了过来，眼神阴沉：“你又想说什么？”

沈青阳没理他，而是指向右侧一块略高的石台：“去那边。地势高，毒雾轻一些。别碰尸体，别踩绿水，脚步放轻。谁要是乱跑，把虫群引过来，大家一起完。”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怀疑，有人犹豫，也有人已经六神无主，听见有人指路，立刻就想跟过去。

赵安冷笑一声：“你凭什么知道那边安全？”

沈青阳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慌乱。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做得太少，他活不下来；做得太多，又会显得异常。

他只能装作不耐烦地指了指地面：“你自己不会看？那边毒雾低，地面干，尸体也少。这里尸体堆了一片，虫子不从这儿出来，难道从你嘴里出来？”

赵安脸色一沉。

周围却有人忍不住看向地面。

他们这才发现，沈青阳说得好像是真的。左侧尸体堆周围的雾气明显更绿，地上还有黏糊糊的水迹；右侧石台虽然也阴森，但至少没有那么多腐烂痕迹。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咬了咬牙，率先往右侧走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跟了过去。

赵安看着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他刚刚感受到灵气，本该是这群人里最有威慑力的那一个，可沈青阳几句话，就让不少人开始听他的。

这让赵安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他往前一步，掌心那缕血气再次浮现。

“我让你说话了吗？”

沈青阳看见他掌心的血气，心里顿时一沉。

这家伙果然忍不住了。

可就在赵安准备动手时，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鸣。

紧接着，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点幽绿色的光。

不是一双眼睛。

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绿光从石缝、尸骨、洞壁阴影里亮起，像是一整片活着的萤火。可那绝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而是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黑色毒虫。

它们甲壳发亮，尾端泛着绿芒，爬动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人群里有人当场崩溃，尖叫着往后退。

“虫！好多虫！”

这一叫，顿时坏事了。

那人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地上的绿水里。

下一刻，绿水里猛地钻出十几只细长毒虫，瞬间缠上他的脚踝。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拼命用手去拍打，可越拍越多，声音很快就被虫潮淹没。

所有人脸色煞白。

沈青阳也脸色难看。

哪怕他已经死过一次，再看见这一幕，胃里还是一阵翻涌。

可他不能退。

一退，人群就会乱。

人群一乱，虫潮就会被彻底惊动，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别叫！”

沈青阳猛地低喝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黑色草籽，快速碾碎，抹在袖口，又把剩下的一点撒在石台前方。

刺鼻的怪味弥漫开来。

靠近石台的几只毒虫像是闻到了什么，动作明显慢了一些，甚至绕开了草籽落下的位置。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众人眼神顿时变了。

“那是什么？”

“能驱虫？”

“给我一点！快给我一点！”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眼睛发红，伸手就要抢。

沈青阳早就料到会这样。

人一旦恐惧到极点，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谁手里有活命的东西，谁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所以他根本没把草籽全拿出来。

刚才撒出去的，只是一小部分。

他后退半步，将袖中的短刀露出半截，冷声说道：“就这么一点，抢也没用。想活的，去搬石头，找干布，堵住前面那几条缝。毒虫不是怕这东西，是不喜欢这味儿，只能拖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搬起旁边一块碎石，堵向石台前方的缝隙。

“他说得对，先堵缝！”

有人带头，其他人才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动了起来。

一时间，几十个人慌乱地搬石头、撕衣服、捡白骨，勉强在石台前方围出一道粗糙的防线。

赵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青阳，眼神越来越冷。

沈青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回头。

现在还不是和赵安翻脸的时候。

至少在第一夜过去之前，赵安不能死，也不能彻底失控。

原因很简单。

虫潮真的扑上来时，一个刚刚感受到灵气的人，比几十个普通人都有用。哪怕赵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现在也是一块能挡刀的铁板。

至于这块铁板会不会割伤自己，那是之后的事。

眼下先活下来。

“你们几个，把尸体旁边那些黑藤拽过来，不要用手碰，用布缠着拉。”沈青阳指向不远处的洞壁，“那东西潮，虫子不容易直接爬过去。”

有人迟疑：“你怎么知道？”

沈青阳看了他一眼：“因为刚才虫子绕开了那边。”

那人一愣，连忙照做。

这句话半真半假。

上一世沈青阳确实见过毒虫绕开那种黑藤，但他不确定原因。眼下只能赌，赌这东西确实有用。

好在他赌对了。

黑藤拖过来后，那些毒虫果然没有立刻爬上去，而是在外围徘徊了一阵，仿佛很厌恶黑藤上的气味。

众人见状，精神一振。

有人甚至忍不住说道：“有用！真的有用！”

沈青阳却没有半点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最多只能拖住虫潮一时。等毒雾再浓一点，虫群彻底躁动起来，这点简陋防线根本挡不住。

真正麻烦的是后半夜。

毒虫会被血气吸引。

而他们这群人里，血气最明显的，就是赵安。

想到这里，沈青阳终于转头看向赵安。

“你要是想活，待会儿别乱用血气。”

赵安冷冷盯着他：“你在命令我？”

“不是命令，是提醒。”

沈青阳指了指那些毒虫：“你刚才动用血气的时候，它们都往你那边看。你要是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杀穿虫潮，那你随意。”

赵安脸色微变。

他刚才还真没注意这个细节。

现在被沈青阳一说，他下意识看向虫群，果然发现有不少毒虫正对着他的方向，尾端绿芒一闪一闪，像是在嗅探什么。

赵安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他不是蠢货。

刚刚获得力量的兴奋让他有些膨胀，但不代表他看不懂危险。若血气真的会吸引毒虫，那他在这里动手，就等于拿自己当诱饵。

“你最好别骗我。”赵安冷声道。

沈青阳扯了扯嘴角：“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真把虫子引过来，我也跑不了。”

赵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掌心血气。

沈青阳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行。

能听劝。

虽然这人性格差，脑子倒还在线。

这样的人比纯蠢货麻烦，但也比疯子好利用。

石台上的防线很快搭好。

说是防线，其实不过是一圈碎石、黑藤和破布围出来的临时屏障。外面毒雾翻滚，绿光密密麻麻，毒虫越来越多。里面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先前问沈青阳要去哪的年轻女子也挤了过来。

她脸色依旧惨白，却比其他人冷静一些，手里还抱着几块碎石。

“我叫宁小秋。”她小声说道，“你还要石头吗？”

沈青阳看了她一眼，接过碎石，放在防线最薄的地方。

“谢谢。”

宁小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帮大家？”

沈青阳手上动作没停，随口说道：“别想多了，我没那么善良。人多一点，虫子扑上来的时候还能多几个帮忙挡一挡。”

宁小秋一怔。

这话很难听。

可不知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比那些满嘴大义的人可信。

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救刚才那个想回家的青年？”

沈青阳这次停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也不是救人，只是想试探周师兄的反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顺手。”

他说。

宁小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蹲下身，帮他把破布缠在黑藤上。

沈青阳也没赶她。

能帮忙就行。

他现在不需要朋友，只需要能一起活过第一夜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窟里的毒雾越来越浓，外面的虫群终于开始躁动。

最先冲上来的是一小片黑虫。

它们像潮水一样撞上黑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有几只毒虫爬过黑藤，却被人用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别用手！”

沈青阳低声提醒。

可还是有人太紧张，下意识伸手去拍。一只毒虫被拍碎，绿色汁液溅在他手背上，顿时冒起一阵白烟。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倒退。

众人脸色更白了。

沈青阳咬了咬牙，捡起一根白骨，将那只虫尸挑到外面。

“别碰虫子，别碰绿水，别碰破开的虫壳。想死别带上别人。”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虫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临时防线被撞得不断松动，几次差点被冲开。赵安虽然没有动用血气，但他力气比普通人大，反应也更快，好几次都是他踢开爬进来的毒虫，才没让缺口扩大。

这让沈青阳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这人坏是真的坏，但不傻也是真的不傻。

他知道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没有为了面子乱来。

可问题是，虫群太多了。

黑藤的味道正在被毒雾冲散，草籽的效果也越来越弱。

石台前方，已经有几条缝隙被毒虫钻开。

宁小秋声音发紧：“快挡不住了。”

沈青阳没有说话。

他盯着虫群，脑子飞快转动。

上一世他死得太早，根本没熬到后半夜。但他临死前看见过一个细节：那些毒虫虽然凶，可它们并不是一直追人，而是会避开某种低沉的震动。

当时洞窟深处有石块坠落，附近毒虫曾短暂散开。

声音？

不对，不只是声音。

应该是震动。

沈青阳猛地看向旁边那根从洞顶垂下来的铁链。

铁链一端嵌在石壁里，另一端垂在半空，不知道原本是用来锁什么东西的。上面锈迹斑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

他站起身，朝铁链走去。

赵安立刻看向他：“你又想干什么？”

“赌一把。”

沈青阳抓住铁链，用力一拽。

铁链很沉，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对周围人说道：“想活的，过来帮忙，把这东西敲响！”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安皱眉：“敲铁链有什么用？”

沈青阳懒得解释：“现在防线快破了，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赵安沉默了一瞬，最后冷哼一声，走过来抓住铁链。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上来。

十几个人一起用力，铁链终于晃动起来，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咚！

第一声响起时，虫群没有明显变化。

咚！

第二声，靠近防线的毒虫动作慢了一些。

咚！

第三声，前方一小片虫群忽然散开，像是受到了某种惊扰。

“有用！”

有人惊喜出声。

沈青阳心头也猛地一松，但他不敢停。

“继续！”

铁链不断撞击石壁，沉闷的震动顺着洞壁传开。虫潮果然被压退了一段距离，虽然没有彻底散去，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冲击防线。

众人终于看见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一个个拼命拉动铁链，谁也不敢偷懒。

飞舟之上。

血镜前，周师兄原本懒散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经坐直。

柳师妹眼中也多了几分异色。

“他知道震魂链能惊退腐尸虫？”

周师兄没有回答。

他盯着镜中的沈青阳，目光越来越深。

万毒窟里的那条铁链，确实不是普通铁链，而是早年用来锁妖兽的震魂链。只是时间太久，威能散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一点震慑低阶毒虫的作用。

这件事，普通考核者绝不可能知道。

哪怕是血魔宗的一些外门弟子，也未必清楚。

柳师妹轻声笑道：“周师兄，这个沈青阳，好像比我们想的还有意思。”

周师兄指尖轻轻敲着血镜边缘。

“他不是知道。”

“哦？”

“他是在赌。”

周师兄淡淡说道：“从入窟开始，他一直在观察。毒雾走向、虫群习性、地势高低、黑藤草籽，包括刚才那条铁链，他都不是提前知道答案，而是在不断试。”

柳师妹眼神微动：“那不是更有意思？”

周师兄没有否认。

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说明身上有秘密。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却敢在生死之间不断试错的人，说明心性足够狠。

而沈青阳，好像两者都有一点。

周师兄看着血镜，忽然开口：“让第二波虫群提前。”

旁边一名弟子愣了一下：“师兄，第二波本该在子时之后……”

周师兄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立刻低头：“是。”

柳师妹笑了：“师兄这是要试他？”

周师兄平静道：“他既然想演给我们看，那就让他演得精彩一点。”

万毒窟内。

沈青阳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人给他加了难度。

他只知道，靠着震魂链，他们终于暂时压住了第一波虫潮。众人虽然累得脸色发白，但至少没有再死人。

可他心里依旧不安。

太顺了。

按照上一世的经验，万毒窟的危险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果然，没过多久，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嘶鸣。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虫鸣都刺耳。

正在拉动铁链的众人动作一僵。

沈青阳猛地抬头。

黑暗深处，一团比普通毒虫大上数倍的绿光缓缓亮起。

紧接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虫从毒雾里爬了出来。

它甲壳漆黑，尾端绿芒像灯笼一样晃动，口器开合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青阳脸色瞬间变了。

上一世，他没见过这个东西。

也就是说，这一世因为他的表现，万毒窟的节奏变了。

有人在外面动手脚。

赵安也看出了不对，声音发沉：“这又是什么？”

沈青阳握紧短刀，盯着那只巨虫，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靠着上一世经验，就能按部就班活过第一夜。

可他忘了。

轮回可以重来。

但外面那些人不是死人。

只要他表现得和上一世不同，他们就会改变考核。

这不是固定副本。

这是有人盯着他打的死局。

巨虫缓缓逼近，普通毒虫纷纷让开道路。

人群开始后退。

沈青阳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声。

“行。”

赵安皱眉：“你笑什么？”

沈青阳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盯着那只巨虫，眼神逐渐冷静下来。

周师兄要看他的底牌。

可惜，他现在真正的底牌不是短刀，不是草籽，也不是那点半吊子的经验。

他的底牌是能死。

别人怕死，所以会被逼到绝路。

而他死过一次之后，反而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时候，想赢，不能怕输。

沈青阳忽然低声道：“赵安。”

赵安一怔。

这是沈青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想不想活？”

赵安眼神阴冷：“废话。”

沈青阳指向那只巨虫身后的黑暗：“它一出来，普通毒虫都让路，说明它在虫群里地位很高。杀不了它，我们都得死。但如果能把它引到震魂链下面，再用铁链砸它，或许有机会。”

赵安眯起眼：“谁去引？”

沈青阳看着他，认真说道：“我去。”

赵安愣住了。

不只是他，旁边的宁小秋也猛地看向沈青阳。

“你疯了？”

沈青阳没有解释。

他当然没疯。

如果成功，他能活。

如果失败，他能死。

只要死前试出巨虫的弱点，下一世就不亏。

沈青阳握紧短刀，慢慢走出防线。

毒雾翻涌，虫群分开。

那只巨虫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尾端绿光微微一亮。

沈青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

他的腿其实在抖。

手也在抖。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外面飞舟上，柳师妹轻轻坐直了身子。

周师兄也停下了敲击血镜的手指。

血镜里，沈青阳站在毒雾与虫潮之间，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下一刻，沈青阳猛地抬手，将袖中短刀狠狠划向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

巨虫尾端绿芒骤然暴涨。

整个虫群瞬间躁动。

赵安脸色大变：“你真疯了！”

沈青阳转身就跑，声音在洞窟里炸开：

“拉铁链！”

巨虫嘶鸣一声，猛地追了上来。

第一夜，真正的生死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