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铁链！”

沈青阳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毒雾翻滚，虫群让路，那只半人高的巨虫从黑暗里猛地扑出。它的速度比沈青阳想象中还快，明明甲壳笨重，爬动起来却像一道贴地飞窜的黑影，口器开合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青阳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他以前跑八百米都要半条命，如今被这么个东西追着，倒是把这辈子的潜力都榨出来了。

“我真是服了！别人修仙御剑飞行，我修仙极限逃生是吧！”

身后腥风袭来，巨虫的前肢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沈青阳只觉得衣服一凉，后背顿时火辣辣地疼。他没敢回头，借着前方一块突起的石头猛地一扑，整个人狼狈地滚了出去。

巨虫撞在石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没有伤到它，却让它的动作慢了半拍。

石台那边，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拉！快拉！”

宁小秋第一个冲到铁链旁边，用尽全力往下拽。她脸色惨白，手指都在发抖，可动作没有停。

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也跟着扑了上去，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人抓住铁链，拼命往后拉。锈迹斑斑的震魂链被扯得晃动起来，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咚！

声音沿着洞壁扩散。

普通毒虫明显一顿，像是被震得失去了方向。可那只巨虫只是尾端绿光闪了一下，动作虽然慢了一瞬，却没有后退。

沈青阳心里一沉。

不够。

对普通毒虫有用，不代表对这只大家伙也有用。

赵安站在铁链旁边，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有立刻出手，也没有去拉铁链，只是死死盯着沈青阳和那只巨虫。

沈青阳看见了他的犹豫，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家伙是真能算计。

赵安现在肯定在想，如果沈青阳被巨虫吃了，他少一个麻烦；可若沈青阳死得太快，巨虫转头冲进人群，他自己也跑不了。

所以他在等。

等沈青阳把巨虫引到足够近的位置，再看值不值得出手。

换成普通人，沈青阳这会儿大概已经气得骂娘了。

但他反而稍微松了一口气。

赵安会算计，说明他不会乱来。

只要利益摆在明面上，他就能被利用。

“赵安！”

沈青阳一边跑，一边吼道：“你现在不拉，等它冲进人群，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身上血气最重，你猜它吃不吃你？”

赵安脸色一变。

巨虫似乎也被沈青阳掌心的血味刺激，尾端绿光暴涨，身边的普通毒虫跟着躁动起来。

赵安终于骂了一声，伸手抓住铁链。

他刚刚感受到灵气，身体力量已经比普通人强不少。有他加入，铁链晃动的幅度明显大了几分。

咚！

这一次，声音更沉。

巨虫前扑的动作果然僵了一下。

沈青阳眼睛一亮。

有效，但不是声音本身，而是震动。

震魂链撞击石壁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震荡，普通毒虫怕，巨虫也会被短暂影响。只是它体型更大，受到的影响更小。

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沈青阳不再直线逃跑，而是围着铁链下方绕。他要把巨虫引到最靠近石壁的位置，让震魂链的震动效果最大。

可计划是一回事，身体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只是凡人，手掌还在流血，后背被划伤，小腿也因为毒雾侵蚀越来越沉。每跑一步，肺里都像灌了火。

巨虫再次扑来。

沈青阳咬牙往旁边一滚，肩膀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巨虫的前肢贴着他的手臂落下，锋利的尖端扎进地面，碎石飞溅。

他刚想爬起来，脚踝却被什么东西缠住。

低头一看，是一条从绿水里钻出的细长毒虫。

“我真是谢谢你全家。”

沈青阳挥刀斩下，那半截生锈短刀砍在毒虫身上，竟然只砍进去一半。毒虫疯狂扭动，尾端绿芒一闪，沈青阳脚踝顿时传来刺痛。

完了。

中毒了。

他心里一凉，可动作反而更快，双手握刀狠狠一压，终于将毒虫斩断。

可就是这么一耽误，巨虫已经冲到了面前。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沈青阳甚至能看见它口器里一圈圈细密的倒刺。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害怕，而是离谱。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写论文，分类号都不好起。”

下一刻，震魂链再次撞响。

咚！

巨虫动作猛地一僵。

沈青阳抓住这半息机会，狼狈地从它身侧翻了出去。与此同时，赵安忽然低喝一声，掌心血气飞出，打在巨虫侧面的甲壳上。

砰！

那缕血气并不强，却正好打在巨虫先前撞石头时留下的一道细小裂缝上。

巨虫发出刺耳嘶鸣，身体猛地一歪。

沈青阳抬头看了赵安一眼。

赵安脸色发白，显然也不好受。

他这一出手，周围普通毒虫立刻被血气吸引，不少毒虫调转方向，朝石台爬去。

赵安脸色骤变，连忙收回血气。

沈青阳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血气能伤到巨虫，但会吸引虫群。

也就是说，血魔阴阳诀入门后，并不是直接无敌。用得好能破局，用不好就是给虫子加餐。

这个情报很重要。

如果还能再来一世，他必须想办法利用这一点。

可眼下，他还得先活过这一波。

“砸它裂口！”

沈青阳吼道：“它侧甲有伤，打那里！”

赵安眼神一沉，没有接话。

旁边几个人听见后，立刻捡起石头朝巨虫砸去。可普通人的力气有限，石头砸在甲壳上，只能发出几声闷响，根本破不开防御。

巨虫被彻底激怒，尾端绿光越来越亮。

周围普通毒虫也开始不受震魂链影响，像潮水一样往石台涌来。

局势又一次失控。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哭喊，有人想抢占石台最里面的位置。防线被挤得摇摇欲坠，黑藤和碎石被踩散不少。

宁小秋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下石台。

沈青阳看见这一幕，脸色难看。

人一乱，比虫子还麻烦。

“谁再往后挤，大家都得死！”

他的声音被虫鸣压得有些模糊。

没人听。

恐惧已经盖过了理智。

就在这时，赵安突然出手，一脚踹翻了一个乱挤的青年，将对方踩在地上，眼神阴冷地扫过众人。

“谁再乱动，我先杀谁。”

空气一滞。

众人竟真的安静了不少。

沈青阳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好人说一百句道理，不如恶人一句威胁有用。

赵安不是好东西，可在这种局面下，他的狠反而能稳住人群。

沈青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能只会用善恶判断人。

能用的人，都得用。

哪怕是敌人。

巨虫再次逼近，震魂链的作用越来越弱。沈青阳看着它侧甲的裂缝，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剩下一点黑色草籽。

普通毒虫讨厌草籽的味道。

那如果把草籽塞进巨虫伤口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沈青阳自己都觉得疯。

那等于主动靠近巨虫。

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摸出剩下的草籽，塞进嘴里嚼碎。苦涩腥辣的味道瞬间炸开，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

“我这辈子最恨两种东西。”

沈青阳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一种是导师改需求，另一种就是虫子。”

宁小秋看见他的动作，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沈青阳把嚼碎的草籽吐在布片上，又用掌心的血混在一起。

刺鼻的怪味混着血腥味扩散开来。

巨虫果然被吸引，尾端绿光骤然对准了他。

沈青阳深吸一口气。

“我去给它上点药。”

宁小秋愣住了。

赵安也愣了一下，随即骂道：“你真是个疯子。”

沈青阳扯了扯嘴角。

“谢谢夸奖。”

说完，他猛地冲了出去。

巨虫被血味吸引，立刻朝他扑来。

沈青阳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巨虫冲上前，在对方前肢落下的一瞬间，整个人贴地滑了过去。

他的肩膀擦过地面，皮肉被碎石磨得生疼，可他没有停。

巨虫侧甲的裂口就在眼前。

沈青阳抬手，将混着血和草籽的布片狠狠按了上去。

下一刻，巨虫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鸣。

它庞大的身体剧烈扭动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侧甲裂口附近冒出一缕缕绿烟，原本围绕在它身边的普通毒虫竟然纷纷后退，甚至有几只开始反咬它受伤的位置。

“有用！”

沈青阳心头一喜。

可这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巨虫尾巴猛地横扫过来。

他躲不开。

砰的一声，沈青阳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散架了，喉咙一甜，眼前一片发黑。

“沈青阳！”

宁小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青阳想回应，可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气。

坏了。

这下真有点严重。

巨虫因为伤口被草籽刺激，已经彻底失控。它疯狂撞击洞壁，震魂链被撞得剧烈晃动，沉闷的轰鸣一声接一声。

普通毒虫被震得四散逃离，虫潮竟然短暂退开。

赵安抓住机会，低吼道：“拉链！把它砸过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拉动震魂链。

巨虫刚好撞到铁链下方。

咚！

震魂链重重砸在它侧甲裂口上。

这一次，巨虫终于撑不住，庞大的身体猛地一沉，半边甲壳塌陷下去。它挣扎了几下，尾端绿光逐渐暗淡。

虫潮也随之退去。

第一波死局，破了。

石台上爆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忍不住哭出来，还有人看向沈青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赵安站在震魂链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刚才若没有沈青阳，所有人都得死。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舒服。

在这群人眼里，沈青阳已经不再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他成了那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人。

这比赵安第一个感受到灵气更让人忌惮。

沈青阳靠在石壁旁，勉强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那些人的眼神，而是看向洞窟上方那些若隐若现的红色虫眼。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外面的人一定看见了。

周师兄看见了。

柳师妹也看见了。

他用自己当诱饵，试出了巨虫的弱点，也证明了自己有价值。

可同时，他也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位置。

果然。

飞舟之上，血镜前一片安静。

柳师妹看着镜中的沈青阳，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玩笑。

“他居然真让他试出来了。”

周师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阳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擦去灰尘的器物。

一个资质普通的凡人，在没有任何修为的情况下，靠观察、利用人心和主动试险，硬生生破掉了提前放出的裂甲虫王。

这种人若是活下来，将来不是很好用，就是很危险。

而魔门对危险的东西，向来只有两种处理方式。

要么控制。

要么毁掉。

柳师妹轻声道：“周师兄，要不要停手？再试下去，这小家伙可能真死了。”

周师兄淡淡道：“死了，说明也就到此为止。”

柳师妹笑了笑：“可若是活了呢？”

周师兄看着血镜，声音平静。

“那就给他种魂印。”

万毒窟内。

沈青阳不知道外面已经在讨论他的归属。

他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巨虫尾巴那一下，不只是把他抽飞那么简单。更麻烦的是，他被尾刺划到了。伤口不大，却有一股阴冷的毒性顺着血液往身体里钻。

他的手脚越来越冷，眼前也开始出现重影。

宁小秋跑过来，想扶他。

沈青阳抬手拦了一下。

“别碰我，可能有毒。”

宁小秋动作一僵，眼圈有些发红：“那怎么办？”

沈青阳想了想，认真说道：“要不你离我远点，显得我死得比较有尊严。”

宁小秋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能说这种话，她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赵安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阳。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阳抬眼看他，笑了一下：“实验狗。”

赵安皱眉：“什么狗？”

“说了你也不懂。”沈青阳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不少，“赵安，提醒你一句，别急着杀我。”

赵安眼神一冷：“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沈青阳看向洞窟上方。

“因为外面的人在看。他们现在觉得我有价值，你杀了我，就是毁他们的东西。魔门弟子不怕杀人，但你猜，他们怕不怕坏了上面人的兴趣？”

赵安脸色微变。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沈青阳继续说道：“还有，下一波危险不一定是虫。外面那位周师兄不是傻子，他已经发现我能带人破局，接下来一定会换玩法。”

赵安沉默了。

他讨厌沈青阳。

可他不得不承认，沈青阳说得很可能是真的。

宁小秋低声问：“换什么玩法？”

沈青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周围的人。

那些刚刚被他带着活下来的人，有人感激，有人敬畏，也有人眼里闪着别的东西。

恐惧退去以后，人心就会重新冒出来。

他身上还有一点草籽，知道虫群的一些规律，又被不少人视作主心骨。可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如果资源不够，他会第一个被盯上。

外面的周师兄根本不用再放虫。

只要让他们饿一饿，怕一怕，乱一乱，这群人自己就会变成刀。

沈青阳叹了口气。

“接下来，别信虫子，也别信活人。”

宁小秋脸色微白。

赵安看向沈青阳的眼神也变了。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十八岁普通青年该说出来的。

倒像是已经在这里死过一次。

沈青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便闭上了嘴。

可毒性已经压不住了。

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

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争论，有人在小声说沈青阳身上还有驱虫草籽，也有人说他快死了，不如把东西拿出来大家分。

宁小秋似乎在骂他们。

赵安冷冷说了一句什么，那些声音又低了下去。

沈青阳听着这些动静，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世，快结束了。

这一世他活过了第一波虫潮，试出了震魂链的作用，也知道了裂甲虫王的弱点。最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

轮回不是简单重复。

只要他改变行动，外面的反派就会跟着改变局面。

也就是说，他不能把每一世当成固定攻略。

他要攻略的不是万毒窟。

是血魔宗。

是周师兄。

是柳师妹。

是所有盯着他的人。

黑暗再次涌来。

那本古旧的书，又一次在意识深处缓缓翻开。

【第二世结束。】

【死亡原因：裂甲虫王尾毒入体。】

【存活时间：第一夜。】

【行为记录：组织考核者构建临时防线，利用驱虫草籽、黑藤与震魂链抵御虫潮；主动引诱裂甲虫王，试出其侧甲弱点；判断血气会吸引毒虫；初步察觉外界观察者会主动干预考核。】

【本世评价：丙中。】

沈青阳看着评价，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从丁上到丙中。

虽然还是不高，但至少进步了。

古书继续翻页。

【丙中评价奖励：可选择一项继承。】

【可选奖励如下：】

【一，人生感悟：万毒窟第一夜完整求生经验。】

【二，战斗感悟：裂甲虫王弱点与震魂链使用心得。】

【三，功法感悟：血魔阴阳诀入门理解。】

【四，随机抽取白色天赋一次。】

【提示：本世未成功入门，无法继承修为。】

沈青阳盯着几个选项，陷入沉默。

第一项很稳。

第二项能让他下一世更轻松应对裂甲虫王。

第四项还是赌狗快乐选项，可惜他现在还没富到能随便赌。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第三项。

血魔阴阳诀入门理解。

他这一世仍然没有感受到灵气，可他观察了赵安动用血气，也亲眼看见血气如何吸引虫群、如何伤到裂甲虫王。再加上两世背诵口诀，终于摸到了一点门槛。

如果选了这个，下一世他也许能真正入门。

只要能入门，局面就会完全不同。

沈青阳沉默片刻，最终开口。

“我选三。”

【选择完成。】

【继承功法感悟：血魔阴阳诀入门理解。】

【注意：该奖励仅包含理解与感悟，不包含修为。】

【轮回开始。】

金光再次炸开。

下一刻，沈青阳猛地睁开眼。

后脑勺还是疼。

干草还是那堆。

灰红色天空下，漆黑飞舟悬在前方。

那个想回家的青年还在哭。

周师兄仍旧站在飞舟旁，脸上挂着阴冷笑意。

柳师妹红裙如血，眼神含笑，仿佛从未见过他。

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可这一次，沈青阳坐在干草堆里，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像前两世一样先骂系统。

他闭上眼，默默回忆血魔阴阳诀的口诀。

以气引血。

以血感灵。

以灵养身。

前两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资质太差，所以感受不到灵气。可现在继承了入门感悟后，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

血魔阴阳诀从来不是先感灵。

而是先动血。

血气不动，灵气自然不来。

这功法本身就是魔门法，讲究的不是清心静气，而是以生死恐惧、血肉危机刺激自身气血，再借气血牵引外界灵机。

也就是说，越怕死，越接近死，越容易入门。

沈青阳缓缓睁开眼。

不远处，血魔宗弟子手中的长鞭即将落下。

和前两世一样。

可这一次，沈青阳看着那即将落下的鞭影，心脏不但没有乱，反而开始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跳动起来。

咚。

咚。

咚。

血液在体内流淌，耳边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变远了。

一缕极淡的冰冷气息，从四周钻入他的毛孔。

沈青阳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嘴角慢慢扬起。

“原来是这样。”

“哥们，这回好像轮到我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