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墟市暗流，命牌惊拍
天亮之后，葬魂荒漠的风沙渐渐平息。
秦逆脚程极快，在日出后又奔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与沙漠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座用巨型龙骨搭建起来的临时城镇。
远远望去，无数灰白色的巨兽骨骼交错支撑，构成了高矮不一的框架。最大的几根肋骨横跨百丈，上面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布幡和兽皮，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骨骼之间的缝隙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帐篷、木棚和低矮石屋，层层叠叠，像一片嵌在沙海上的灰色珊瑚礁。
散修墟市。
秦逆放慢脚步，逆星瞳孔扫视了一遍墟市外围的布局。没有城墙，没有城门，也没有守卫巡逻，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但他能感应到墟市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阵法，那些阵法的强度参差不齐，有些粗糙简陋，有些却精妙到了令他微微皱眉的程度。
他收起吞噬本源的外放，将气息压制到开元境中段的水准，裹好旧麻布，混在零星的入市人流中走了进去。
一踏入墟市内部，喧嚣便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器锻打的叮当声、妖兽低沉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的嗡鸣背景音。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灵草、矿石、兽骨、丹药、功法玉简、甚至是活的灵兽幼崽，被关在铁笼里蔫头耷脑地趴着。摊主们大多面容粗犷，眼神精亮，一看就是长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老江湖。
秦逆不动声色地在人流中穿梭，一路走一路观察。
墟市内部的布局大致分为四个区域。外围是自由摊位，中圈是固定铺面，再往里是一圈被高阶禁制包裹的石楼，据说是墟市管理者的地盘。而最深处，有一座完全用黑色巨兽头骨搭建的圆顶建筑，入口处挂着两盏幽蓝色的长明灯，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的烙印——
\"拍卖。\"
秦逆在那座拍卖行门口停了一瞬，逆星瞳孔透过半掩的骨门缝隙扫了一眼内部。里面空间极大，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圈圈环形座位围绕着正中央一座高台。此刻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枯瘦的老头在擦拭高台上的展柜。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中圈铺面区域走去。
墟市里的情报比货物更便宜。他花了三块从苍梧城带出来的碎灵石，在一个卖旧书的驼背摊主那里买到了一张手绘的墟市地图和一本薄薄的《九幽域东境势力图鉴》。那图鉴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但里面记载的信息倒是相当详实。 秦逆找了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角蹲下来，快速翻阅图鉴。 幽冥圣殿、东境三大家族、散修墟市的实际掌控者\"龙骨商盟\"……各种势力的势力范围、主要人物、相互之间的恩怨纠葛，密密麻麻记了半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记载着一条极为简短的条目： \"噬神族碎片·疑似。五十年前曾于东境散修墟市拍卖行流出，附有残破血脉图谱一页，成交价八千功勋点。买家身份不明。\" 秦逆盯着那行字看了数息，然后合上图鉴，站起身来。 他正打算再去找那驼背摊主问些细节，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七八岁的瘦小男孩从巷口撞进来，被他的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手里攥着的几张纸散落一地。 那孩子慌忙爬起来去捡那些纸，秦逆俯身帮他拾起两张。不经意间瞥见纸面上的内容，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手绘的\"拍卖预告\"。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赶出来的。预告上写着： \"今夜子时·龙骨拍卖行·专场·压轴拍品·上古噬神族残骨一枚·附本源波动检测证明·起拍价三万功勋点。\" 秦逆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从他手里接过纸，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灵敏与警觉。他飞快地把纸拢进怀里，又打量了秦逆两下，忽然小声说了句： \"大哥哥，你是来买骨头的吗？\" 秦逆低头看着这孩子。 小家伙穿着明显大了一号旧灰袍，袖口挽了好几圈，脚上的鞋子也破了洞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脚趾。但他的眼神却比同龄的孩子锐利许多，看人时先盯眼睛，再扫腰间的储物袋，判断对方有没有油水可榨。 \"你怎么知道？\"秦逆蹲下来，与他平视。 那孩子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显得有几分狡黠：\"那预告我发了三十多张了，逢人就递。只有你看完以后手抖了一下。\" 秦逆沉默了一瞬。他确实在手抖——在看到\"噬神族\"三个字的瞬间，体内逆星源核轻轻颤了一下，牵动了指尖。 \"我不一定买。\"秦逆说，\"但我想问问，那张骨头是从哪来的？\" 孩子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盯梢。然后他凑近秦逆的耳朵，压着嗓子说：\"我偷听了拍卖行掌柜跟人说话。那骨头是三天前一个穿黑斗篷的人送来的，检测的时候骨头自己发光了，把检测师吓了一跳。掌柜说那东西来路不正，赶紧拍掉烫手。\" 秦逆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块碎灵石塞进孩子手里。那孩子接住灵石攥得紧紧的，冲他咧嘴一笑，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秦逆站起身，把那张预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噬神族残骨。本源波动。拍卖。黑斗篷。 这些词串在一起，像一根鱼线，垂进了他面前这片浑浊而暗流涌动的池水里。 他没有急着去拍卖行。天色尚早，距离子时还有大半日。他沿着中圈铺面转了一圈，用身上仅剩的几块碎灵石置办了几件低阶法器——一柄可以藏在袖中的短刺，一件能遮蔽气息的灰鼠皮斗篷，还有三枚低阶爆裂符，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他找了墟市外围一家不起眼的茶馆，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慢慢喝。 茶馆里三教九流的人不少。秦逆一边小口啜着苦涩的茶汤，一边竖着耳朵过滤四周的谈话声。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谁在沙漠里丢了货、谁在墟市外被人劫了道、哪家摊子的灵石掺了假……直到角落里一桌三个穿着统一灰色劲装的汉子低声交谈时，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听说了吗，龙骨商盟要接待一位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这破地方能来什么大人物？\" \"幽冥圣殿东境分殿的执事。据说下午就到，点名要见拍卖行掌柜。\" \"圣殿的人来墟市做什么？他们不是一向看不起咱们这些散修泥腿子？\" \"嘘……听说是冲着今晚那件压轴拍品来的。那东西……恐怕不干净。\" 秦逆把茶杯放回桌面，茶水还剩大半，他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幽冥圣殿的人下午就到。 而拍品在今晚子时。 这意味着，他跟圣殿的人在时间线上不可避免会发生碰撞。要么抢在圣殿之前拿到那根残骨，要么就要在圣殿的眼皮底下虎口夺食。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从骨魂渡得来的\"渡\"字令牌，又摸了摸袖中那柄新买的短刺。逆星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微微流转，像两粒藏在灰烬深处的火种。 他还有大半日。 大半日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秦逆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馆。灰鼠皮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他朝着墟市最深处那座龙骨拍卖行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个随意闲逛的普通散修。 但他体内的逆星源核，已经开始预热运转。 \"噬神族残骨……\"他低声自语，\"我倒要看看，是哪一块。\" 夕阳将龙骨拍卖行那两盏幽蓝色的长明灯映得更加清冷。拍卖行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色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秦逆混在人堆里，逆星瞳孔透过兜帽边缘的缝隙，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和气息。 他在等。 等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出现。 也等幽冥圣殿的执事从哪个方向踏进这座墟市。 夜幕，一寸一寸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