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龙骨夜拍，圣殿爪牙
子时将至，龙骨拍卖行门口的人群越发稠密起来。
秦逆混在散修堆里，灰鼠皮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鼻尖以下的下半张脸。他的逆星瞳孔被一层薄薄的吞噬本源覆盖，将那双暗金色星辰的异色压制成了不起眼的浅褐色——这是他今天下午在茶馆角落反复试验出来的小技巧，虽然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但对于一场拍卖会来说已经足够。
人群缓缓向拍卖行内流动。秦逆随着人流走过那两扇沉重的骨门，进入大厅。
厅内的光线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暗。穹顶上嵌着数十枚淡蓝色的荧光石，投下冷清的光束，将中央那座高台照得通明如昼，四周的环形座位则沉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这种设计刻意营造出一种集中与分散的压迫感，所有目光被强制汇聚在高台上，而台下的人彼此看不清表情，方便暗中交易和算计。
秦逆选了一个靠近角落、视野却颇为开阔的位置坐下。他的左手肘搭在扶手上，右掌自然垂落，隔着灰鼠皮斗篷的边缘可以随时触到袖中那柄短刺。
拍卖尚未开始，厅内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秦逆的耳朵像天线一样过滤着周围的谈话。大部分人在讨论今晚的压轴拍品，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说那是真的噬神族遗骨，能从里面提取上古血脉精粹；也有人嗤之以鼻，说八成是龙骨商盟弄来唬人的假货，三万岁起拍不过是个噱头。
但秦逆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两个修士——一个秃顶老者和一个戴银耳环的中年女人——低声交谈的内容引起了注意。
“……圣殿的人来了。”
“真来了？哪个分殿的？”
“东境分殿，一个叫‘魏无咎’的执事，外号‘铁血簿’。这家伙在圣殿干了一百多年，专门追查各类禁忌血脉和上古遗物。他手里那条命案簿册比城墙还厚。”
“那他冲着那骨头来的？圣殿不是一向禁止私下交易噬神族的东西？”
“所以才说今晚有好戏看。龙骨商盟向来滑头，跟圣殿表面客气私下照样卖他们的货。但魏无咎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
秦逆把这名字记在脑子里。魏无咎。铁血簿。
他刚记完，拍卖厅正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道瘦高的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一条银灰色的束带，面容清癯，四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的气息非常隐蔽，若非秦逆的感知被他刻意强化过，几乎察觉不到此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极薄极利的灵力场，像一张随时可以收紧的网。
魏无咎。
他走入厅内，没有引人注目，甚至没有往高台上看一眼。他径直走向第一排最靠边的空位坐下，双臂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虚空，表情平静得如同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茶会。
但秦逆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极其轻微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节奏恒定——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那是某种计数方式。也许是在计算时间，也许是在数人头，也许是在调动某种暗中的布置。
秦逆将兜帽边缘又压低了半寸。
铛——
一声清越的铜锣声响彻大厅，嘈杂的议论声迅速消退。高台侧方的幕帘掀开，一个身穿暗红锦袍的圆脸老者缓步走上高台，笑容可掬，双手抱拳朝台下拱了拱，声音洪亮而圆滑：“诸位道友好！老朽龙骨商盟拍卖行今日主事马三通，多谢各位捧场。今晚这场夜拍，好货不少，压轴的更不会让诸位失望。闲话不多说，咱们这就开拍！”
第一件拍品是一只通体琉璃色、巴掌大的灵蚕幼体。起拍价五百功勋点，被一个穿绿袍的炼丹师用一千二百点拍走。第二件拍品是三枚古丹方残页，被两个药修争了十来轮，最终以两千八百点成交。
秦逆全程安静地坐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高台，实则在暗中观察魏无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位圣殿执事在第一件拍品时毫无反应，第二件时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角，直到第七件拍品——
那是一幅泛黄的兽皮卷，卷面上绘着某种残缺的血脉符文图。
拍卖师展开画卷的瞬间，秦逆体内的逆星源核轻轻弹跳了一下。那种反应极为微弱，若非他此刻全副心神都沉在丹田中，几乎不会察觉。那幅兽皮卷上虽然只有寥寥几笔符文残片，但其中蕴含着一种他熟悉的、与他自身血脉同源的古老气息。
魏无咎在那一刻也微微坐直了身体，右手食指的敲击节奏停了半拍。
这幅兽皮卷最终以七千六百功勋点被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买家拍走。秦逆记下了那个面具人的方位和气息特征。
拍品一件接一件地成交，厅内的气氛逐渐升温。到了第十五件拍品时，高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随后重新亮起时，拍卖师马三通的表情变得郑重了许多。他从展柜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匣面刻满了繁复的封锁符文，侧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检测证明单。
马三通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几分：“诸位，今晚的压轴拍品，老朽就不再吊胃口了——上古噬神族遗骨残片一枚，经本行三位鉴定师联合检测，确认含有微量噬神族本源波动。虽仅为残片，但价值极高，起拍价三万功勋点，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点。”
他掀开木匣的盖子。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拢过去，包括魏无咎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残骨上的瞬间，秦逆捕捉到他眉梢极其细微的上挑，像猎人闻到了血味。
而那根残骨……
秦逆的瞳孔在兜帽之下骤然收缩。
那截残骨通体乌黑，约有成人中指长短，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瓷器。但它的形状——那弯曲的弧度和骨面上隐约可辨的纹路走向，与他丹田中逆星源核的形态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对应。
更让秦逆心头发紧的是，他在那截骨头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痕。那凹痕的形状……像一枚牙印。
他的脑海深处猛然闪过母亲记忆碎片中的一个画面——那个白衣女子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抹在一枚乌黑的骨片上，然后笑着把它塞进襁褓底下。
那截骨头，原本也在他的身上。
秦广陵夺权的时候，从襁褓中搜走了一半，将另一半留在了他体内。而此刻展柜里的这根残片，跟被他留在体内的另一半，恐怕是同源同根。
那骨头上，有他娘的牙印。
秦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三万点。”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厅右侧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三万二。”另一个方向。
“三万五。”
价格开始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攀升。四万、四万八、五万六……厅内大约有七八个买家在竞争，大多是些气息深沉的老修士，显然都嗅到了这块骨头的非同寻常。
秦逆没有出价。
他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截骨头，同时分出一缕感知牢牢锁定着魏无咎。那位圣殿执事从骨头露面的那一刻起，便再没有动过，连呼吸都似乎放慢了几分，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猎豹在等待最佳的扑杀时机。
价格攀升到七万三千点的时候，魏无咎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没有举起竞价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灰色的令牌，朝高台上的马三通遥遥亮了一瞬。那令牌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幽”字，在幽蓝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马三通的脸色变了。他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笑容僵在脸上，但终究还是挤出一句：“这位……这位贵客，可是要行使圣殿的‘优先议购权’？”
魏无咎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清晰：“幽冥圣殿东境分殿执事魏无咎，依照‘上古遗物管理条例’第七款，对本品提出优先议购。龙骨商盟当知条例规定，圣殿有权在拍卖中以起拍价的三倍以内优先获取任何可能存在禁忌血脉信息之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七万三千功勋点，已经超过了起拍价的两倍有余。圣殿出八万点，即刻成交。”
整个拍卖厅安静了一瞬。
龙骨商盟虽然向来中立，但也从未正面跟幽冥圣殿撕破过脸。一个圣殿执事在公开场合亮出令牌行使条例，若当众拒绝，就等于向整个九幽域宣告商盟要与圣殿为敌。马三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目光扫了一眼台下零散坐着的几位商盟长老，得到的都是无奈的颔首。
他咽了口唾沫，正准备应下——
“九万。”
一个声音从大厅角落的阴影中响起。声音不算大，甚至带着几分年轻特有的清冽沙哑，但落在安静的厅内却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角落，只见一个裹着灰鼠皮斗篷的身影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魏无咎转过头，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意外。
“阁下何人？”他问。
那灰袍身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朝着高台上遥遥一亮。令牌上刻着的“渡”字在幽蓝灯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那股气息与拍卖厅中任何一件拍品都不相同，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岁月的沉静。
“九万功勋点。”那声音重复道，“我出九万。”
魏无咎看着那枚黑色令牌，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缩。
他认出了那枚令牌的气息。虽然不知道具体来历，但那个“渡”字上面萦绕着的陈旧禁制之力，绝不是普通散修能拥有的东西。这是一个有来历的对手。
而此刻，拍卖厅内的所有目光都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
高台上的马三通攥着那块噬神族残骨，额头上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他看看魏无咎，又看看角落里的灰袍人，嗓子发干地说了一句：
“九万……一次。”
魏无咎没有立刻加价。他打量着那灰袍身影，右手食指重新开始轻轻敲击膝盖，三短一长。
“九万两次。”
秦逆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灰鼠皮斗篷下的全身肌肉都处于即将爆发的状态。他知道魏无咎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么是更高价的碾压，要么是拍卖散场后的截杀。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在那截骨头被圣殿封存之前拿到手。
“九万——”
“慢着。”
魏无咎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旧，却带着一丝悄然收拢的寒意：“圣殿再加一万。九万五千。”
秦逆没有加价。
他只是在那截残骨被马三通收进银灰色储物锦囊、准备移交给魏无咎的那一刻，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他的右掌在斗篷下无声结印，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吞噬本源顺着气流飘了出去，像一根透明的蜘蛛丝，悄无声息地黏在了那根残骨表面。
那痕迹极轻极淡，即便魏无咎也未必能立刻发现。
散场。
人潮从龙骨拍卖行涌出，秦逆随着人流向外走，步伐不快不慢。他感应到那截残骨带着母血牙印的气息，正随着魏无咎往另一个方向移动。
拍卖结束了。
但真正的争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