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暗夜追骨,血蚊临渊
散场后的人潮在龙骨拍卖行门口分流成数股,消失在墟市纵横交错的骨巷中。
秦逆混在人群中走出去三十步,然后在第一个岔路口拐弯,贴着阴影迅速绕行半圈,重新回到了拍卖行侧面的一条窄巷里。他的逆星瞳孔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那层掩饰用的浅褐色,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两粒细小的火种,映出清晰的视界。
他闭目凝神,将感知全部沉入方才附着在那截残骨上的那一缕吞噬本源。
那缕本源极其微弱,像蛛丝一样细,即便是魏无咎那种等级的修士,若非刻意用神识扫视每一寸表面,极难察觉。而此刻,那缕本源正在以稳定的速度远离拍卖行,朝着墟市东面移动。
秦逆睁开眼,身形贴墙掠出。
墟市的东面是一片相对冷僻的区域,铺面渐少,帐篷更密,像是常年露宿此地的底层散修聚集之处。秦逆在骨巷的阴影间飞快穿行,脚下的步伐轻如狸猫,灰鼠皮斗篷在夜风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感知全开,那缕吞噬本源的信号就像一根无形的牵线,被他牢牢攥在指尖。
追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缕本源停住了。
秦逆猛地刹住脚步,翻身伏在一座废弃石屋的屋顶上,透过屋脊的裂缝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条狭窄的暗巷,两侧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晾晒的兽皮。魏无咎正站在这条暗巷的尽头,面前是一道被藤蔓遮盖的矮门,门后隐约透出微弱的灵光。他刚抬手在那扇门上按了一下,门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立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似乎确认了某件事,然后转身退了半步,从怀中取出那个银灰色的储物锦囊。
秦逆的瞳孔一缩。
魏无咎打开锦囊的束口,将那截乌黑的噬神族残骨拈在指尖,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品味什么若有若无的异样。骨面上那道极细的牙印凹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被岁月磨钝的刻痕。
秦逆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压到最低,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三分。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魏无咎的手指,只要对方有任何发现那缕吞噬本源的迹象,他就必须立刻撤离。
但魏无咎只是端详了片刻,便摇了摇头,重新将残骨放回锦囊,打了个手势。那扇矮门中走出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弟子,低头接过锦囊,迅速转身消失在石阶下。
魏无咎没有离开。他负手站在暗巷中,似乎还有别的安排。
秦逆心中默算——那截残骨被送进了门下的密室。如果要强行抢夺,就必须在魏无咎的眼皮底下突破那道矮门,同时面对密室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人手。风险太大,不划算。
他正要悄悄撤走,忽然听到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落得很重,却刻意放慢,像是故意发出声响提醒别人“我来了”。
秦逆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巷口处,一个穿着暗红锦袍的圆胖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圆润而熟悉的胖脸。
拍卖行的主事人,马三通。
魏无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马掌柜有事?”
马三通笑呵呵地拱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才有的圆滑和试探:“魏执事,老朽刚才想了想,有一事还是该当面跟您通个气。方才拍卖厅里那位出九万点的灰袍客人,他亮出来的那枚黑色令牌……老朽看着有几分眼熟。”
魏无咎的表情不变,目光却微微一凝:“说下去。”
“那令牌上的‘渡’字,老朽记得好像是东境苍梧城那边一位‘故人’的信物。那位故人早年跟圣殿有些不太愉快的过往,后来隐姓埋名,不再露面。如果那灰袍人跟那位故人有关系,那他今晚出价买这截噬神族遗骨,恐怕就不是偶然了。”
秦逆在屋顶上听完这段话,心里微微一沉。老板娘的身份被点出来了,虽然马三通没有明说,但“跟圣殿不太愉快的过往”这几个字足以让魏无咎警觉。
果然,魏无咎的右手食指又重新开始轻敲膝盖,三短一长。他沉吟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苍梧城的棺材铺老板娘……倒是个老面孔了。没想到她还有本事差遣人来竞拍圣殿盯上的东西。”
他抬眼,目光扫过暗巷两侧的屋顶,那视线像鹰隼一样锐利:“所以马掌柜的意思,是让我留点神,今晚可能有贼?”
马三通连忙摆手:“老朽可不敢指教魏执事,只是把知道的说了,剩下的事——”
他话没说完,魏无咎的右手已经抬起,一根银灰色的细针脱手而出,无声无息地射向屋顶那片秦逆藏身的屋脊裂缝!
针速极快,没有破空声,只在夜色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秦逆在魏无咎手指抬起的瞬间便已经有了反应,他整个人贴着瓦面横滚出去,那枚银针擦着他的斗篷边缘钉入砖缝中,针尾兀自震颤嗡鸣,针身上淬着一层幽蓝色的蚀骨毒。
魏无咎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翻滚后退的灰鼠皮身影。
“下来。”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既然能从拍卖厅一路跟到这儿,想必不是来散步的。”
秦逆在对面屋顶上站定,灰鼠皮斗篷的兜帽在方才的翻滚中微微滑落,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低头看着巷中的魏无咎,逆星瞳孔中暗金色的光芒不加遮掩地亮着,像两颗悬浮在夜色中的孤星。
他没有逃。
因为他感应到,身背后不远处那扇矮门下的密室中,那截残骨上的吞噬本源正在向他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像呼吸一样的震颤——那是同源之物之间天然的共鸣,隔着石阶和禁制都无法完全屏蔽。
魏无咎也同时察觉到了那股共鸣。他低头瞥了一眼脚下密室的方向,又抬头看向秦逆,表情从平静转为认真,带着几分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獠牙时才有的审慎打量。
“你是噬神族的后裔。”他说,语气笃定,“方才那九万点不是乱喊的,你在那截骨头上动了手脚,对不对?”
秦逆没有否认。他把兜帽彻底掀开,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更加锐利的年轻面孔,左颊上还残着一条浅淡的旧伤疤。他看着巷中的魏无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截骨头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圣殿用八万点抢去,问过我同不同意没有?”
魏无咎笑了。那笑很浅,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赏之意。
“有意思。”他说,“我追查禁忌血脉一百三十七年,遇上的人要么躲,要么跪,要么当面装孙子背后捅刀。像你这样当着我的面说是你家东西的,还是头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让秦逆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但魏无咎并没有出手。他只是抬手,朝身后那扇矮门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指。门内的石阶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个方才接过锦囊的灰衣弟子快步跑上来,手里的银灰色锦囊已经空了。
灰衣弟子凑到魏无咎耳边低声汇报了一句。魏无咎听完,眉梢微微一挑,看向秦逆的目光里那丝欣赏变成了更深沉的兴味。
“骨头已经送走了。”他说,“从这条密室暗道直通墟市外围的传送阵,此刻大概已经到了东境分殿的门库中。你在这截骨头上种的那缕本源,能追踪百里之内,但传送阵一开,百里变千里——你追不上了。”
秦逆的表情沉静如旧,眼底的暗金色光芒却微微波动了一下。
魏无咎又说:“你既然姓秦,又是噬神族的血脉,那你娘应该叫秦念慈。那个女人当年从圣殿盗走逆星源核,害死了三位长老,是圣殿近千年来头号通缉要犯。你若肯跟我回去,把源核交出来,我可以替你向殿里求情,留你一条活路。”
秦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却让魏无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娘的名字,你没资格叫。”
话音刚落,秦逆的右掌从斗篷下翻出,那柄新买的短刺被他攥在掌心,短刺的尖端凝聚着压缩到极致的吞噬本源,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手指粗细的光束,朝着魏无咎的胸口疾射而去!
那一击毫无预兆,快如崩弦!
魏无咎的反应更快。他周身那层极薄的灵力场瞬间收束,在他胸前凝聚成一面银灰色的灵盾,将那道暗金光束正面拦住。光束击中灵盾的刹那没有爆炸,而是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一块滚烫的铁落入冰水——灵盾表面被硬生生腐蚀出一个指尖大的凹坑,吞噬本源在那凹坑中疯狂旋转,贪婪地啃噬着魏无咎护体灵力的边缘。
魏无咎眼角一跳,后退半步,右手屈指一弹,一股更强的灵力将那缕吞噬本源从灵盾上震散。但他低头看见灵盾上那道被腐蚀的凹痕时,眼底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
“你才开元九重,”他低声道,“就能伤我的护体灵罡?”
秦逆没有答话。他借着魏无咎后退的瞬间,身形如一道灰影从屋顶掠下,落在那扇矮门前,一拳轰向门板!拳面上的吞噬漩涡急速扩张,将那扇嵌着禁制阵法的厚木门生生撕碎,木屑纷飞中,他一步跨入石阶,朝着下方密室冲去!
他的感知告诉他——那截残骨的气息虽然已经离开,但传送阵的启动需要时间,如果那条密道的另一端有中转节点,他或许还能在半路截住!
魏无咎没有追下去。他只是站在暗巷中,看着那扇破碎的矮门和秦逆消失在石阶下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对着玉简说了三个字:
“苍梧城。”
然后他收起玉简,负手走出暗巷,步伐从容得像刚散了一场无足轻重的步。 而石阶之下的秦逆,在一路狂奔冲过三条岔道、破开两层禁制之后,终于在密道尽头的一个石室中停住了脚。 石室空荡荡的,只有地面上一座已经启动完毕的传送阵残留着暗淡的灵光余韵。阵台上空空如也,那截残骨已经被送走。但秦逆的目光落在了阵台边缘的一小块地面上—— 那里,有一粒细如米粒的乌黑碎屑。 他蹲下身,将那粒碎屑拈起来,放在掌心里。吞噬本源触碰到它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信息从那碎屑中涌入他的脑海:那是母亲残留在骨面上的气息记忆碎片,画面很短——一个白衣女子咬破指尖,在乌骨上印下自己的血痕,嘴里嘟囔着说: “这截留给你防身,等你长大了,拿着它去找你姥姥。” 画面戛然而止。 秦逆攥紧掌心那粒碎屑,逆星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幽幽跳动。他站起身,看着那座已经冷掉的传送阵,低声重复了那个词: “姥姥。” 他的母亲来自上界,来自幽冥圣殿的敌对面。她的母亲,那个从未被提起过的名字,此刻被这粒碎屑带到了他面前。 秦逆将碎屑小心收入甲胄内侧的暗袋中,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暗巷中魏无咎已经不见了踪影,但那扇破碎的矮门前,地面上多了一张薄薄的纸,被一根短钉钉在门框残片上。 纸上只写了六个字,字迹凌厉: “苍梧城,棺材铺。” 秦逆看着那六个字,拳头缓缓攥紧。 他没有立刻赶回苍梧城。魏无咎既然敢把这张纸条留给他,说明圣殿的爪牙已经撒网过去。他现在冲回去,只会把圣殿的火力引到老板娘头上。 但老板娘早就说过——她在帮他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后果。 秦逆将那张纸揭下来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消失在墟市交错纵横的阴影中。 那粒带着母亲气息的碎屑在他胸口暗袋里静静躺着,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暖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着他的后背。 天快亮了。新的选择正等着他做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