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碎屑指路，碧落孤女
秦逆在墟市外围一处废弃的驼兽棚里蹲了半个时辰。
天色由墨蓝转为灰白，晨曦从骨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结满蛛网的石槽上。他盘膝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地面上摊着那粒米粒大小的乌黑碎屑。他闭着眼，将吞噬本源凝成比发丝还细的一缕，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那粒碎屑表面，试图从中提取更多信息。
第一次尝试，只捕捉到了一段模糊的影像：一座被巨型藤蔓覆盖的石塔，塔顶有一棵通体银白色的树，树下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妇人，手里捻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第二次尝试，影像更加清晰了一些。那座石塔所在的方位似乎极高，四周是翻涌的云海，偶尔有几只通体赤金的飞禽掠过塔尖。石塔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用手指在未干的泥上划出来的，但秦逆仍辨认出了其中三个关键字——
\"碧落关\"。
第三次尝试时，碎屑表面的气息已经消耗殆尽，化作一撮极细的黑色粉末散落在他的指缝间。秦逆将粉末小心地收进一个空药囊里系在腰间，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后有些发僵的膝盖。
碧落关。九幽域东境与中境交界处的一座关隘城池，据他昨日翻看的那本《九幽域东境势力图鉴》记载，碧落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常年驻守着号称\"东境铁壁\"的碧落军。那座关城不属于任何宗门管辖，名义上由九幽域东境的\"散修共盟会\"代管，实际上就是各方势力谁也不放手的灰色地带。
巧的是，碧落关恰好位于苍梧城的正北方向，直线距离比他回城救老板娘要远一倍，但一旦进入那座关城，幽冥圣殿的外勤弟子便无法像在小城那样肆意搜索。
秦逆将灰鼠皮斗篷重新裹紧，猫腰钻出驼兽棚，混入了墟市晨间刚刚苏醒的人流中。
他没有走正路。
葬魂荒漠的白昼危险重重，流沙、枯灵兽、还有魏无咎可能布置在东西向主干道上的暗哨。秦逆从墟市北侧边缘绕出去，沿着一条只有常年行走此地的老散修才知道的隐秘沙沟，朝东北方向的碧落关迂回前进。
那条沙沟夹在两道巨大的风蚀岩壁之间，深约两三丈，底部垫满了细碎的砾石和枯死的骆驼刺。沟道曲折蜿蜒，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空，日光直射不到沟底，温度比荒漠表面低了不少，倒让赶路轻松了几分。
秦逆一路疾行，偶尔停下来伏在岩壁边缘观察四周动静，确认没有追踪痕迹后才继续前进。他的吞噬本源保持着低功耗运转状态，一方面维持脚下那层减负的隔膜，一方面将感知扩散到方圆五十丈，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走了大约四个时辰，沙沟在一处崩塌的石壁前断了路。秦逆攀上石壁顶端，眼前豁然一片开阔——葬魂荒漠的边缘终于到了尽头，灰黄色的沙地过渡成稀稀拉拉的灰绿色荆棘丛，再往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丘陵间隐约可见车辙碾压过的黄土官道。
官道尽头，地平线上浮起一座黑沉沉的城池轮廓。那城池依山而建，墙体用大块的玄色条石垒砌，高逾十丈，墙面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禁制符文。城头上每隔数十步便插着一面黑底银纹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柄斜插云天的长剑图案，剑身缠绕着一条蜷曲的藤蔓。
碧落关。
秦逆从石壁顶端滑下来，落回官道旁的荆棘丛中。他没有立刻靠近城门，而是在外围绕着城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相对偏僻的侧门，混在一队赶着驼兽运货的商旅尾巴里，趁着守门士兵打盹的间隙溜进了城。
碧落关内部的景象与苍梧城和散修墟市都截然不同。
这里的街道宽阔整齐，两侧的房屋多为规整的石砌结构，门前挂着统一制式的黑色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编号。路上行走的修士大多腰佩制式兵器，步伐利落，面色沉静，有一种被长期军事化管理磨出来的秩序感。偶尔有几队身穿玄色铠甲的士兵列队巡逻经过，头盔下的目光冷静地扫视街面，却并不主动盘问路人。
秦逆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热汤面，边吃边暗中观察城内的布局。他需要找到那座\"被巨型藤蔓覆盖的石塔\"——如果母亲的记忆碎片没有出错，姥姥应该就在那里。
但他此刻无从下手。碧落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整座城池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光石塔状的建筑就有七八座，更不要说那些被藤蔓爬满的废弃古楼。
他吃完面，正打算起身去城北高处的区域看看，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你个小杂种还敢来？昨天偷了我铺子里的两枚回灵丹，今天又想偷什么？\"
\"我没偷！那是捡的！掉在你们铺子门口的土里了，我捡起来还给你们了！\"
\"捡的？那是老子的货！你手脚不干净，老子今天非得打断你两根指头长长记性！\"
秦逆侧头望去，只见一个矮壮的麻衣汉子正揪着一个瘦小女孩的后领往外拖。那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面黄肌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布衫，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她的脸上沾着一道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被大汉揪着后领翻倒在地时，她一声没哭，只是死死攥着拳头，用脚蹬着地面不肯被拖走。
秦逆的目光在那女孩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她右手的小指上，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绳，绳末端坠着一粒暗红色的珠子。
那颗珠子的颜色、质地、大小——跟他在碎屑记忆影像中看到的、老妇人手里捻着的那串暗红珠子，一模一样。
秦逆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那矮壮大汉正举着蒲扇大的巴掌朝女孩脸上扇下去，手腕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攥住了。大汉扭头，对上一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那面孔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浅褐色（此刻秦逆又用本源覆盖住了逆星光芒）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脊背微微发凉的东西。
\"放手。\"秦逆说，声音不大，却让那大汉的胳膊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你他妈谁啊？管老子教训偷东西的小崽子——\"
秦逆没有废话，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两枚碎灵石，塞进大汉怀里：\"她偷的东西，我赔。你拿着走。\"
大汉掂了掂手里的灵石，又看了看秦逆那虽然裹在旧斗篷里但隐约透着精悍的身形，骂骂咧咧了两句，松开女孩的后领，转身走了。
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仰头看着秦逆。她的眼睛确实很亮，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警觉和观察力，像是常年独自在街巷中讨生活的孩子都会有的那种本能。
\"我不是偷的。\"她说，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的沙哑，\"那药真的掉在土里了。我看见的。\"
秦逆蹲下身，与她平视：\"我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指上那粒暗红珠子上，\"这个，是谁给你的？\"
女孩下意识把右手往背后藏了藏，眼神变得更加警惕：\"不关你事。\"
秦逆没有追问。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干饼递过去：\"饿了的话，先吃这个。\"
女孩盯着那块干饼犹豫了两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她伸手接过来，张嘴就咬，那干硬的饼块被她嚼得嘎嘣响，吃相倒是不难看不慌不忙，像是饿惯了的。
等她咽下小半块饼后，她抬头看着秦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权衡。
\"你找人？\"她忽然问，\"你进城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东张西望的，不像买东西，也不像卖东西。\"
秦逆微微一怔，随即对这个瘦小女孩的观察力暗暗佩服。\"嗯，\"他说，\"我在找一座被藤蔓盖住的石塔，塔顶有一棵银白色的树。\"
女孩听完，咬着饼的动作停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指上那粒暗红珠子，又抬头端详了秦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判断。
半晌，她把剩下那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朝秦逆伸出那只系着红绳的小手。
\"我带你去。\"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塔里那个老婆婆很老了，你别吓着她。她帮我治过胳膊，我不准人欺负她。\"
秦逆看着那双清澈却固执的眼睛，点头：\"好，我答应你。\"
女孩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她转身就朝城北方向小跑起来，瘦小的身影在碧落关的石板路上灵活穿行，像一条灰扑扑的小鱼游进了石头缝里。
秦逆快步跟上，逆星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隔着那层掩饰微微跳动着。他不知道塔里等着他的会是谁，但那粒从母亲骨头上剥落下来的碎屑告诉他，这条路他非走不可。
\"你叫什么名字？\"他在后面问。
女孩头也不回，脆生生地甩过来三个字：
\"阿盏。炉盏的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