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伏脊初探,温泉旧洞
黎明前的山麓透着一股清冽的湿寒。
秦逆背着阿盏,沿着她指的那条\"小路\"开始攀爬。那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只是一道被山洪冲刷出来的碎石沟,两侧长满了锯齿叶的灌木和缠脚的藤蔓,脚下每一步都得掂量着踩,稍有不慎便会滑落三五丈,跌进沟底乱石堆中。
但阿盏的记性极准。她在秦逆背上趴着,时不时伸出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左边那棵歪脖树后面有块踏脚石。\"或者:\"前面那堆乱石底下有一条窄沟,踩着能省一半力气。\"秦逆照着她说的地方去试,竟然没有一次出错。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秦逆在攀过一段几乎垂直的岩壁后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已经远在山脚下的丘陵地带,晨雾正从谷底缓缓升腾起来。
\"婆婆带我采药采了好几回,\"阿盏说,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让我记路,说将来用得着。我记性好,看过一遍就忘不掉。\"
秦逆没有继续问。姥姥让她记路,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那位佝偻的老妇人在这座石塔中蹲守了三百年,每一步棋都下得极远极深。
天色渐亮时,他们穿过了山麓最陡的那段碎石坡,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针叶密林。林中的树木大多高大挺拔,树干呈深褐色,树冠密集如穹顶,将大部分天光遮挡在外,只在林间留下斑驳破碎的光斑。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和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空气里有松脂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
秦逆将阿盏放下来让她自己走,两人一前一后在林中穿行。阿盏虽然腿短,但脚步异常灵活,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苔石之间蹦跳前行,像一只灰扑扑的小松鼠。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林隙中透出的光越来越亮,风声变大了。秦逆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一道深不见底的山谷横亘在面前,谷底翻涌着乳白色的雾气,对面是更高更陡的崖壁。一条由数根粗藤和朽木搭成的悬索桥垂在崖壁之间,桥面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被山风吹得晃晃悠悠,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
阿盏站在桥头,踮脚看了看对面的崖壁,回头对秦逆说:\"过了这座桥,再往上爬一小段就到了。洞口的藤蔓是灰白色的,很好认。\"
秦逆走到桥头,俯身检查了一下悬索的固定点。藤蔓虽然年代久远,但韧性依然极好,那几根朽木桥板倒是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需要踩准位置才能安全通过。他朝阿盏伸出手:\"我走前面,你拉着我的腰带,走慢点。\"
阿盏乖乖拉住他腰间的灰鼠皮斗篷束带,小脸绷得紧紧的,但脚步却出奇地稳。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悬索桥,桥身在他们的重量下猛地晃了几晃,秦逆下盘沉住气,吞噬本源注入双脚,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钉在桥面上。身后的阿盏被晃得晃了一下,但攥着束带的小手纹丝没松。
桥不长,约莫二十来丈。秦逆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踏上了对面的崖壁,回身把阿盏一把提上来。小女孩落地后长长呼了一口气,随即咧嘴冲他一笑:\"我不怕高,就是风大吹得脸疼。\"
秦逆抬手揉了揉她冰凉的小脸蛋,转身继续沿着崖壁侧边一条倾斜的石径向上攀爬。石径越来越窄,最后几乎成了一条搭在岩缝间的天然石梯,每一级都只有巴掌大,踩上去得侧着脚掌。秦逆将吞噬本源凝在足底,贴着石面一步步挪上去,阿盏则手脚并用地扒着岩壁上的凸起跟在他身后,像只攀岩的壁虎。
终于,前方岩壁上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藤蔓帘幕。
那些藤蔓比山下常见的更加粗壮,颜色灰中泛白,像褪色的枯发从洞口顶端垂落下来,将洞口掩得严严实实。秦逆伸手拨开一道缝隙,一股温热湿润的气流从洞内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他侧身钻进藤蔓帘幕之中,脚下踩到了一片平整的石面。
洞口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高约两丈有余,深处扩展成一个近乎圆形的穹顶石室。石室的正中央,一口约莫丈许见方的温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面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显然是富含矿物的地热泉水。
温泉周围的石壁被打磨得相当平整,边缘还留着几处人工凿刻的痕迹——凹槽、矮台、挂灯的钩子。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干枯的草垫,虽然旧了,但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整理过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和一个生满铜绿的煮水壶,墙上还有两道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标记,大概是姥姥以前带阿盏来采药时留下的。
秦逆放下背上的行囊,围着石室转了一圈。逆星瞳孔中的暗红色冕环在昏暗的溶洞中微微发光,将岩壁上的每一道裂隙和石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石室后方还有一条极窄的岩缝,大约只能侧身挤过去,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岩缝蜿蜒转折,不知通向何处,但有新鲜的空气从里面吹出来,说明并非死路。
阿盏已经蹲在温泉边上,把小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满意地眯起了眼睛:\"暖的!婆婆说这个泉眼底下连着地脉,水常年不冷。\"
秦逆走过去试了试水温,确实温热适宜。他将行囊里仅剩的干粮和水囊放在干燥的石台上,又把姥姥给的那串暗红珠子取出,数了一遍——107颗完好无损。他拈起倒数第二颗珠子,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地脉灵根精华,决定今晚就开始继续消化。
但他还没有坐下来修炼。
\"阿盏,\"他说,\"你待在这里别出去。我沿着后面那条岩缝探一下路,确认一下有没有别的出口。\"
阿盏正在用陶罐舀温泉喝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心点,岩缝里头可能有地底虫子,婆婆说过那种虫子会咬人脚脖子。\"
秦逆点头,侧身挤进了那条岩缝。
岩缝比他想象中要长。他侧着身子挪了大约二三十丈,岩壁从两侧收窄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又缓缓放宽,最终通入另一个更小的溶洞。这个小溶洞没有温泉,但地面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整石台,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那些裂纹的走向让秦逆的逆星瞳孔微微一缩。
那裂纹的分布方式,与姥姥给他的玉简中记载的\"纳地\"心法运行路线图有七分相似。像是有人曾经在这块石台上常年盘坐修炼,灵力渗透进石面,留下了烙印般的痕迹。
秦逆蹲下身,将手掌贴在石台表面,吞噬本源轻轻探入。石台深处的岩石中,竟然残留着一丝丝极其古老的灵力余韵,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灵力的质感、温度和波动频率——与他体内姥姥传给他的暗红本源同根同源。
姥姥来过这里。或者,更早之前,噬神族的某位先辈在此地闭关过。
秦逆心中微动。他在这间小溶洞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在石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中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片,取出来后下面压着一枚极薄的黑色骨片,上面用指甲刻着四个小字:
\"泉眼通下。慎。\"
秦逆将骨片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幅极为简略的地形图。图上用几条粗线勾勒出伏脊山脉核心区域的大致脉络,在靠近山脉腹地的位置,有一个被圆圈标记出来的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上方刻着一个字——\"门\"。
\"门。\"秦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将骨片仔细收好。
他从岩缝中挤回主溶洞时,阿盏已经靠在温泉边的石壁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温泉水汽弥漫在她身边,将那张瘦小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
秦逆没有叫醒她。他走到温泉对面的石壁下盘膝而坐,将那颗准备消化的暗红珠子拈在指间,闭上双眼,引导吞噬本源缓缓探入其中。
地脉灵根的浑厚能量再次涌入他的经脉,这一次他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运转\"纳地\"心法时更加顺畅自如。那股沉重的、岩石般的灵力沿着脊柱一节节攀升,仿佛有温水在给他的骨骼做按摩,每一节椎骨之间的关节都被滋润得更加紧密结实。
七个周天后,第二颗珠子也化作了半透明的灰白色。
秦逆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血气充盈,万象境一重的境界又夯实了不少。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却没有丝毫滞涩感。
他偏头看了看温泉那边。阿盏还在熟睡,暖水汽中她的面容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秦逆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姥姥给的玉简,在微弱的光线下重新翻阅了一遍\"纳地\"篇的详细注解。文中提到一个关键点——\"纳地\"修炼至第三重时,修炼者能与脚下方圆百丈内的地脉产生感应,从而提前预判地形变化、隐藏的矿藏、甚至地下潜伏的生物。
如果他在伏脊山脉中能将纳地修炼到三重,那么即便圣殿的人追进山里,他也能凭借地脉感知避开所有围堵。
他攥紧玉简,目光望向石室后方那条岩缝的方向。
门。地图上的那个圈。山脉腹地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好奇,重新闭目运转心法。夜色还在加深,温泉的热气氤氲不散,溶洞中安宁静谧。
但在伏脊山脉外围的密林边缘,三道幽蓝色的遁光已经落地,为首那人蹲下身,手指拨开一片落叶,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被碎土掩盖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不像成年人的。
那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确实有个小的。\"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山上那片灰白色的针叶林,\"通知外围封锁线收拢。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座山里。\"
他身后的两人同时点头,三道身影化作三缕蓝烟,无声无息地钻入林中。
夜色无声地吞没了他们的踪迹,只留下林间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