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横亘在皇城以北三百里处，东西绵延八百余里，是大炎王朝与北境蛮族之间的天然屏障。山脉深处终年笼罩着化不开的瘴气，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从树冠缝隙里漏下几点碎金。皇城的猎户进山打猎从来不敢深入超过三十里——三十里以内是寻常野兽的地盘，三十里以外是妖兽的领地，过了五十里，就是连开元境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

叶玄站在禁区边缘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俯瞰着脚下绵延起伏的林海。晨风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从山谷里灌上来，将他腰间素白孝带的尾梢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提着一只刚猎的野兔，已经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得焦黄，兔肉上的油脂滴在柴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从官道进山已经三天。三天里他猎了两头二阶妖兽石甲犀、一头三阶妖兽影豹，妖兽的精血被他当场炼化吸收，丹田里那把天道之锁又往下拧了半圈。开元境二重的瓶颈已经开始松动，离三重只差临门一脚。但他进山不是为了猎妖兽。黑风山脉深处藏着一座上古遗迹，据叶家藏书记载，遗迹中曾出土过刻有与天道碎片同源符文的骨片。三年前他还没被废时就一直在查这件事，如今路数归位，天道印记复苏，他需要找到那块骨片的源头。

一阵腥风忽然从山谷底部卷上来。不是山风——山风是清凉的松脂味，这股风是腥的，热烘烘的，像从一头巨大猛兽的喉咙里呼出来一样。叶玄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兔腿，站起身朝鹰嘴岩下方望去。岩石下方是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缝纵横，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三对。四对。五对。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像被什么东西同时点燃的磷火。然后一头巨兽从最深的那道裂缝中缓缓踱出，月华落在它身上，照出了一副令人窒息的轮廓。幽冥狼王。四阶妖兽，黑风山脉外围真正的霸主。肩高两丈，体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短毛，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它的四只狼爪每踏一步，干涸的河床便多一道龟裂。上百头幽冥狼从四周的岩缝中钻出来，分散开将叶玄所在的鹰嘴岩围了个水泄不通。头狼狩猎从来不会单独行动——它会把猎物赶到开阔地带，然后从高处扑下来一击毙命。这头狼王在黑风山脉外围横行数十年，死在它獠牙下的开元境修士不下二十人，灵海境初期的修士它都敢正面硬撼。

狼王停在了鹰嘴岩下方十丈处，缓缓抬起头颅，一双幽绿的竖瞳对上了岩石上那道人影的眼睛。然后它看到了叶玄眉间那道极细的金纹。

叶玄没有拔剑。他迈开步子从鹰嘴岩边缘走了下去。不是跳，是走——一步一步踩着陡峭的岩壁垂直走下来，每一步落下时脚下都会涌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将他的脚掌稳稳托在岩壁上。天道之力凝而不发，从眉心那道金纹中缓缓渗出，像水波一样沿着他周身扩散开来。

狼王的耳朵猛地贴平了。那头横行黑风山脉数十年的四阶妖兽，在感受到天道威压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它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开元境的人类少年，而是一道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万灵生灭的法则本身。四条腿开始发抖。先是前腿，然后是后腿，巨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脊椎上那排骨刺根根伏倒紧贴着背毛。狼王拼命想站直却直不起来，因为它的本能比它的意志更早认出了那道金纹——那是天道对万灵的绝对压制，不需要任何招式、任何气势，只需要存在。从脊椎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哀鸣，那头纵横黑风山脉数十年从未低过头的四阶妖兽，当着上百头同族的面，缓缓伏下了前肢，额头触地。上百头幽冥狼目睹了自己的王伏地颤抖，没有一头敢上前，甚至没有一头敢逃跑。

叶玄走到狼王面前。他看着那颗伏在地上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头颅，右手握拳。开元境二重的灵力混合着天道碎片独有的金色微光裹住拳锋。对准狼王额头正中央那枚幽绿色的兽核部位，一拳轰下。

金色的拳劲贯穿颅骨、穿透脑髓、从下颚透出，带着一蓬碎骨和兽血砸进河床的乱石堆里。狼王额头那枚幽绿色的兽核被拳劲直接从颅骨中震飞出来打着旋落在叶玄左掌心，核桃大小，通体幽绿，握在手心里还能感受到残余的灵力在微微跳动。狼王巨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保持着伏地颤抖的姿势，额头一个拳大的窟窿正在汩汩往外淌血，幽绿色的兽瞳缓缓黯淡。身后传来一连串仓皇的脚步声——上百头幽冥狼在失去头狼气息压制之后同时从伏地状态弹起来，夹着尾巴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在黑风山脉的密林深处。

叶玄没有去追。他把那枚幽绿色的兽核在掌心里掂了掂，四阶妖兽的兽核，比他之前炼化的二阶石甲犀、三阶影豹加在一起还要精纯。灵力灌入掌心将兽核裹住，天道丹田运转，兽核中的精血之力被一丝丝抽离出来沿着经脉汇入丹田深处。体内那把天道之锁往下又拧了小半圈，开元境二重的瓶颈在这一刻碎裂了。开元境三重，成。他松开手掌，兽核已经被炼化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叶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指节上沾着狼王的血和几根断裂的骨茬碎片，但骨头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天道之体的强韧远超他的预期，四阶妖兽的颅骨是他目前遇到的最硬的对手，但在裹着天道之力的拳劲面前跟豆腐没什么区别。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正要转身回鹰嘴岩取行李，天道印记忽然震了一下。不是遇到危险时那种警觉的震动，是共鸣。在狼王伏尸的那道岩缝深处有东西，很旧，很微弱，但确实在与眉心那道金纹彼此呼应。叶玄蹲下身伸手探进岩缝，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他把它捞了出来，是一块骨片。巴掌大小，边角已经风化发黄，骨片上刻着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古朴、扭曲，每一个笔画都缠绕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灵光。而当他的指尖划过最后一个字时，天道印记忽然自动运转，那些古老的文字在他眼中竟然自行开始重组、拆解、翻译。

骨片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叶玄读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紧，指尖不自觉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上古灵族遗址，在黑风山脉更深处。”他站起身将骨片用布包好贴身收在怀里，系好袖口的绑绳，提起靠在岩壁上的长剑。

他没有翻回鹰嘴岩取行李。兔腿还架在火上冒着热气，但他已经不想再等它烤熟了。他倒提着剑朝黑风山脉更深处走去，身后那堆篝火还在熊熊燃烧，飞溅的火星飘散在夜风里，渐渐吞没了那具庞大的狼王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