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合拢的一瞬，百草回廊的清苦药香被彻底隔绝。

陆烬踏入第二层，脚下不是药田，而是一座被烈火焚毁了不知多少年的赤色古城。城墙只剩半截，街道上横七竖八倒扣着数千尊丹炉；每一尊炉鼎都裂开了口子，炉口朝天，如同一双双在火灾中凝固的眼睛。

城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蓝金晶核悬于半空。它每跳动一次，地底便有一缕灼热灵气沿砖缝游走，穿过废墟，注入四周残炉。那不是普通的天地灵气，而是被整座药墟温养了千年的药脉本源。

“药脉之心。”陆烬停在城门阴影里，眸中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炽热。

百草园种子需要药脉滋养，万古药庭的阵图也需要一处稳定根基。只要拿下它，他不必再依附万药世家的残余资源，便能在自己的药庭里养药、炼丹、布阵。可系统沉寂片刻后浮出的提示，也让他指尖微微一紧。

【第二层试炼：守住药脉之心一炷香。】

【规则：可争、可夺、不可毁心。毁心者，万炉共杀。】

【额外判定：守护药灵数量越多，传承评价越高。】

“守住？”阿宁扫过空荡荡的残城，握刀的手更紧了，“这地方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守什么？”

陆烬没有立即回答。他催动三魂分念，感知顺着青砖裂缝沉入地下。片刻后，他在一座塌毁的药铺下听见细碎的呜咽——数十团巴掌大的青色药灵蜷缩在地脉旁，身上缠着灰黑色魂丝。它们像一群被遗弃的幼兽，正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抽干。

“守它们。”陆烬抬眼，“药脉之心不是矿，是一座药城最后的命。”

林川还未来得及开口，城西忽然响起铁靴踏碎瓦片的声音。十余道黑影从断墙后现身，为首之人半张脸布满丹火留下的焦痕，正是上层逃走的黑刃杀手。他身后跟着夜行司余众，人人袖口绣着灰色魂纹。

另一边，三名戴着金纹面具的人缓缓走出。为首女子一袭白金长衣，腰间悬着铁算盘般的灵器，神情冷淡得像在清点货物。

“金阙商会，宁策。”林川低声道，“她不是普通执事，曾替商会收过三座药矿。”

宁策看也未看他，只把目光落在药脉之心上：“陆公子，把晶核交出来。金阙商会愿意以三枚四纹续脉丹，换你和同伴的命。”

黑刃杀手阴恻恻笑道：“她给你买命，我替冥魂盟收命。陆烬，你选一个？”

“我选第三个。”陆烬走到一尊裂炉前，屈指敲了敲炉壁，“把你们都留在这里。”

宁策眸色一冷，夜行司的人也同时拔出兵刃。双方没有急着出手，他们都看见了规则。谁先碰药脉之心，谁就会成为所有人围攻的靶子；可谁若能借别人之手先耗尽陆烬，最后便能坐收渔利。

黑刃杀手最先沉不住气。他曾被陆烬以丹火印伤过魂海，伤处日夜灼痛，早已恨不得将陆烬剥皮抽魂。一柄漆黑短刃无声划过残城，刀锋并不斩向陆烬，而是刺向他身后蜷缩的药灵。

“住手！”阿宁拔刀拦截。

黑刃狞笑：“我不毁心，只杀几只药灵，规则可没说不行。”

刀光将落时，陆烬掌中太初净焰骤然一卷。乳白火线没有追杀黑刃，反而钻入倒扣的残炉底部。第一尊炉鼎发出沉闷轰鸣，随后第二尊、第三尊……整条街道上九尊残炉依次亮起，如沉睡千年的兽骨重新有了心跳。

“你们只看见药脉之心。”陆烬的声音穿过火光，“我看见的是一座还没死透的药城。”

【天机演算系统推演完成：九炉镇城阵，可短暂启用。】

【代价：宿主魂力消耗四成，经脉承压提升。】

陆烬将药圣遗蜕留下的一点药粉、上层夺得的紫金丹屑与百草园种子旁生出的三株赤须草，尽数投入主炉。那不是炼制杀人的毒丹，而是一枚回脉燃元丹。以药力刺激药脉，以药脉唤醒残炉，再用九炉将整条街化作阵眼。

“阿宁，守东巷，不让他们碰药灵。”

“林川，命纹落在北面三炉上。别求快，等它们自己撞进来。”

“那你呢？”林川看着陆烬苍白下去的脸。

“我炼城。”

黑刃杀手暴喝一声，夜行司众人同时掠出。宁策却抬手让金阙商会退到街角，显然想看夜行司先试阵。黑刃化作一道残影，短刃连挑三炉，企图切断炉与炉之间的火线。可他刚踏入中央街道，倒扣的炉鼎便翻了半圈，炉口喷出一束赤红药火。

药火不强，却黏得可怕。一名夜行司修士以魂力劈开火柱，火焰竟顺着他的兵器反缠而上，逼得他弃刀后退。黑刃凭借身法穿过两道火墙，眼看就要杀到陆烬背后，阿宁的长刀却从斜里斩出。

铛！

刀刃相撞，阿宁被震得连退七步，虎口开裂。黑刃借势贴近，短刃直刺她肩井。林川掌中赤金命纹随即炸开，三道命线缠住黑刃脚踝，将他硬生生拖偏半尺。阿宁咬牙旋身，一刀斩断他半截衣袖，却没能留下人。

“小心，他在找阵主！”林川急喝。

黑刃不理二人，身形一折，藏进一尊巨炉投下的阴影里。下一刻，阴影中浮出一枚灰黑色魂钉，直射陆烬眉心。这是冥魂盟最阴毒的刺魂手段，伤肉身尚可疗养，伤魂海却会断绝修行根基。

陆烬仍坐在主炉前，双手结印，仿佛没有看见。

宁策眯起眼，以为这位少年终于无力分心。可魂钉进入三丈内的一刻，陆烬额前的丹火印记忽然亮起。一道早在上层埋入黑刃影中的白金火印被牵动，太初净焰自黑刃脚下倒卷而出，先锁住他的影子，再锁住他的魂力。

“什么时候？”黑刃的脸终于变了。

“你从上层逃命时。”陆烬抬头，眸子冷得像炉底沉铁，“你以为我放你走，是因为追不上？”

白金火焰沿魂力逆烧，黑刃闷哼一声，刺出的魂钉顿时偏离，钉进主炉炉壁。炉壁上的古老纹路被魂钉激活，九尊残炉齐齐一震。陆烬等的就是这一击——他借敌人的魂力补齐了最后一处阵纹。

“回脉燃元丹，开！”

主炉中赤金丹丸轰然炸开。药力没有向外伤人，而是化作一片细密金雨落入青砖裂缝。药脉之心吸收金雨后猛地一跳，整座残城地面隆起九条发光的脉络。九炉火线从街口交织至中央，将夜行司与金阙商会同时圈入阵中。

宁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不是在守晶核，他是在借我们给药城续脉。”

“现在才看出来，太晚了。”陆烬指尖一压。

九炉镇城阵并不直接斩杀入阵者，而是将每个人对药灵、药脉之心释放过的杀意化作反噬。夜行司众人方才斩出的魂刃尽数从火幕中折返，逼得他们狼狈抵挡。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魂力越强，反噬越重。两名夜行司修士不信邪，联手轰向地脉，药城上空顿时响起洪钟。

“毁心者，万炉共杀。”陆烬淡淡道。

数十尊残炉同时转动，炉口射出的不再是药火，而是被药脉净化过的青金锁链。锁链穿过断墙，缠住那两人的四肢，将他们重重拖向地面。二人连惨叫都未喊完，体内灰黑魂丝便被药火逼出，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宁策没有硬抗。她从袖中甩出七枚金色算珠，算珠落地后化作一条灵力通道，试图绕开阵势直取药脉之心。她算得很准：陆烬的魂力已经快到极限，只要逼他继续控阵，阵势自会崩溃。

“陆烬，别管我！”阿宁看见宁策逼近，立刻要回援。

“守东巷！”陆烬厉声喝止，“药灵若散，传承就会降级。”

他强行分出第四缕魂念，胸口立刻传来撕裂般剧痛，嘴角溢出一线血。宁策看得分明，冷声道：“你守一城废炉，值得吗？”

陆烬抹去唇边血迹，抬手按在主炉上：“值得。因为我前世就是把该守的东西，全都当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这句话无人听懂，却让他的眼神更坚定。他没有去拦宁策，而是将药圣遗蜕中剩下的最后一丝药性送入阵图。九炉阵图第一卷在识海展开，残城西北角一尊从未亮起的巨炉轰然起火。那一炉没有攻击宁策，而是开出一道通往药脉之心的窄桥。

宁策心中一喜，掠上窄桥。

下一瞬，桥下沉睡的药灵尽数睁眼。它们不强，却各自吐出一缕青色灵息，汇成千万根细线缠在宁策脚腕。宁策挥掌震碎数百根，新的灵线却源源不断。她这才明白，陆烬放她过去，是要让她亲自面对被她视为“货物”的药城残灵。

“一群残渣，也敢拦我！”宁策怒极，掌中金光暴涨。

陆烬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你若伤它们一只，万炉就会记你一笔。”

宁策的掌停在半空。她不信规则，却不敢赌。就在她迟疑的刹那，林川一直埋在北炉的命纹终于亮起。三道赤金命线穿过火幕，锁住她手中七枚算珠，反向将她拉进阵心。阿宁从东巷杀回，刀锋带着雨般的血珠，一刀斩碎她护体金幕。

“你们找死！”宁策披发后退，终于撕下温和伪装，取出一枚黑金符箓。

那符箓上刻着冥魂盟的魂纹。

黑刃杀手惨笑起来：“金阙商会，也不过是盟里的狗。”

宁策捏碎符箓，灰黑魂雾猛地灌入药城。她不是要夺药脉之心，而是要以魂雾污染它，逼陆烬亲手放弃传承。与此同时，黑刃拖着被火焰锁住的身体扑向主炉，竟要同归于尽。

这一刻，陆烬面前只剩两条路：维持镇城阵，药灵会被魂雾侵蚀；收阵护住药灵，黑刃的自爆足以毁掉主炉。

“陆烬！”阿宁与林川同时变色。

陆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识海里的天机演算系统飞速跳动。

【可用方案：以宿主经脉为第十炉，承接魂雾与爆炉之力。】

【风险：灵脉撕裂，三日内无法全力动用丹火。】

“第十炉……”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

前世他最怕受伤，最爱留后路，所以才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夺走一切。这一世若连一座愿意认他为主的药城都护不住，他谈什么万古丹帝？

“九炉归位，吾身为炉！”

陆烬双掌合拢，九尊残炉的火线同时调转，尽数刺入他胸前。太初净焰在他体内轰鸣，筋脉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铁针贯穿。他强忍剧痛，将魂雾、爆炉灵压与黑刃的魂力一并吸入体内，再借九转丹焰诀强行炼化。

黑刃的自爆被定在半空，宁策放出的魂雾也被一寸寸抽离。陆烬浑身皮肤泛起赤金裂纹，血从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燃成细小火花。

“给我——炼！”

一声低喝，残城所有丹炉同时长鸣。

黑刃体内的魂力被炼成灰烬，宁策的黑金符箓化作一枚残缺魂印。失去依仗的宁策被命纹锁链拖入地面，面具碎裂，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惧。夜行司余众见势崩溃，想逃出城门，却被万炉吐出的青金锁链逐一驱逐，连带着黑刃也被钉在火阵边缘。

一炷香，恰在此刻燃尽。

药脉之心从半空缓缓落下，没有落在陆烬手中，而是悬停在他胸前。那些被救下的药灵围绕着他飞旋，青光一点点没入他的眉心。废城深处，一道披着丹师古袍的虚影自主炉中走出。

“能以己身为炉，护药而非夺药。”虚影望着陆烬，声音苍老，“你可愿承接落星药主之位？”

【隐藏传承开启：落星药主。】

【获得：药脉之心、百草园催化权、万古药庭阵图第一卷。】

【附加约束：药庭所辖药灵不得无故祭炼；违者药脉反噬。】

陆烬没有迟疑：“我愿意。”

蓝金晶核融入他的心口。刹那间，整座残城的炉火齐齐熄灭，又在下一息化为温柔的青蓝色。陆烬感到一条新生药脉盘踞在自己识海深处，百草园种子也终于生出第一缕根须。

可还未等他稳住伤势，城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第三层的青铜门缓缓升起，门后不是火焰，而是一片覆满冰霜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女子极其虚弱的声音。

“哥……别进来……他们在用我的血……养那口炉……”

林川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门后，声音发颤：“是小妹。真的是小妹。”

陆烬捂住仍在渗血的胸口，望向那片冰霜黑暗，眸中杀意一点点沉下去。

落星药墟的第三层，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传承之地。

而是一座活人炼成的药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