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青铜门缓缓升起，扑面而来的不是药香，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寒意里混着淡淡血腥味，像有人把整座药墟的火焰都封进冰层，又在冰下埋了一条尚未干涸的河。

“哥……别进来……”门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林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赤金命纹从手背一路蔓到手臂。他找了妹妹林晚三年，所有线索都断在落星药墟外围。如今声音近在咫尺，他却连一步都迈不动——那声音太像了，像到他害怕一靠近，等来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还活着。”陆烬忽然开口。

林川猛地抬头。

“声音里有脉搏回响。”陆烬闭目感知片刻，胸口的药脉之心正与门后某种波动遥相呼应，“但她被人用药阵锁住，血气在不断流失。再晚半个时辰，谁也救不了。”

阿宁看了一眼陆烬。方才以身为第十炉的反噬还未消退，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衣襟上的血迹被寒风冻成暗红色。三日内不能全力催动丹火，是系统给出的判断；可他们都知道，第三层里绝不会给他三日时间。

“你留在外面调息。”阿宁握住刀柄，“我和林川进去。”

“不行。”陆烬摇头，“里面的阵，是炼药师布的。你们能杀人，却不一定能破炉。”

“可你现在——”

“所以更要快。”陆烬迈过门槛，声音平静，“冥魂盟既然敢把活人当药材，就不会只留一层试炼给我们闯。”

三人穿过青铜门，身后的入口立刻合拢。眼前是一座向下延伸的冰阶，阶梯两侧立着一盏盏白骨灯。灯芯不是火，而是一滴悬浮的血珠；每走过十级台阶，血珠就会跳动一下，仿佛在替这座地宫数着来客的心跳。

【检测到冥魂盟秘阵：寒髓养炉阵。】

【阵眼：以生灵血脉维持药炉低温，以魂丝抽取药性。】

【建议：不可强攻。若阵眼连续受损，炉内人质将遭反噬。】

陆烬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前世也见过以人命养炉的邪法。那些人把修士当药引，把血脉当柴薪，炼出的丹药或许能短暂提升修为，却会在丹田留下无法根除的杂毒。他曾以为这种禁术早被各大药宗联手焚毁，没想到冥魂盟竟在落星药墟深处重新启用。

冰阶尽头是一座环形冰殿。殿中央竖着一口三丈高的黑玉巨炉，炉身被九条寒铁锁链吊在半空，炉底燃着无色冰焰。巨炉四周共有十二根冰柱，每一根柱内都封着一名昏迷的人影，男女皆有，年纪大多不超过二十。细如发丝的灰黑魂线从他们心口伸出，没入炉身的缝隙。

最靠近巨炉的一根冰柱中，少女蜷缩着抱住双膝，面色苍白，眉心却有一道与林川同源的赤金命纹。

“小晚！”林川几乎要冲过去。

“站住！”陆烬一把按住他的肩。

林川挣了一下，回头时眼睛已经红了：“那是我妹妹！”

“我知道。”陆烬压低声音，“可她脚下有引线。你碰柱子，巨炉会先抽她一半血。”

林川僵住了。他这才看见冰柱下方刻着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如同一张张开的大口，正贪婪地吸附在林晚的影子上。

冰殿上方传来掌声。

“不愧是能拿到落星药主传承的人，眼力比我想的还好。”

一名灰袍中年人从巨炉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他没有戴面具，面容清癯，指尖却染着洗不掉的黑色药渍。他身旁跟着四名执炉人，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枚冰蓝色炉钉。

“冥魂盟，寒炉使，魏无烬。”陆烬念出这个名字。

魏无烬略显诧异：“你认识我？”

“前世没有听过。”陆烬心中一动，面上却只冷笑，“但能把寒髓养炉阵改得这么脏的人，除了冥魂盟的寒炉使，不会有第二个。”

“脏？”魏无烬笑得温和，“炼丹本就是夺天地之造化。草木能炼，人为何不能炼？这些孩子血脉干净、魂魄未定，正适合养出一炉‘玄髓魂丹’。等丹成，我冥魂盟便能造出十二个可控的灵尊种子。”

阿宁的刀已出鞘半寸：“你该死。”

魏无烬却看向陆烬：“陆少主，不如谈一谈。把药脉之心交给我，我放你们带走一个人。你的同伴想救妹妹，便只能选她；至于其他十一人——药炉缺了血髓，总要有人补上。”

林川浑身发抖，命纹像火一样跳动。陆烬没有答应，也没有动怒，只缓缓扫过十二根冰柱。

“你以为我会选？”

“人在绝境，总会选。”魏无烬淡淡道，“这就是药性。”

“不。”陆烬抬眸，眼神锐利，“这是你的药性，不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忽然将一滴指尖血弹向地面。血珠落在冰面，药脉之心在胸口微微一震，冰殿底部立刻浮现出一张被掩藏的阵图。寒髓养炉阵并非十二根冰柱共同维持，而是由东北角那根最不起眼的空柱统领——那是魏无烬给自己留下的“换炉位”。一旦有人破阵，他便能把伤害转移到那根空柱，再用新的活人补上。

“原来如此。”陆烬看着空柱，“你嘴上说十二个药引，实际只在乎炉心。”

魏无烬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阿宁，斩西南第二根锁链。林川，别救人，先用命纹封住东北空柱。”陆烬语速极快，“记住，封影不封柱。让它以为你在给它续阵。”

“那你做什么？”阿宁问。

陆烬望向黑玉巨炉，取出仅剩的三枚赤须草和一枚从宁策身上夺来的残缺魂印：“我给他炼一味药。”

魏无烬猛地抬手：“杀了他！”

四名执炉人同时掷出冰蓝炉钉。炉钉在半空炸成无数冰刺，直取三人周身要害。阿宁身形一转，长刀卷起凌厉刀风，硬生生劈开正面冰雨；刀锋与冰刺碰撞，震得她手臂发麻，肩头还是被一根冰刺划出血口。

林川则按计划掠向东北角。他不敢去看妹妹，只将掌心命纹贴上空柱投下的影子。赤金命线沿影子钻入地下，与寒髓阵纹缠绕在一起。空柱立刻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像一头发现猎物的凶兽，开始主动吞噬他的灵力。

“它上钩了。”林川咬牙道。

陆烬盘膝坐在巨炉前，太初净焰从掌心升起，却比之前黯淡许多。他没有将火焰打向敌人，而是把赤须草、魂印与自己体内被炼化出的残余魂雾一同投入冰焰边缘。

“你还想炼丹？”魏无烬嗤笑，“寒髓冰焰克制百火，你的丹火已经受损，拿什么和我争？”

“谁说我要和你争火？”陆烬抬起苍白的脸，“我炼的是你最怕的东西。”

九转丹焰诀缓缓运转。三种药性在冰焰外缘并不相融，反而彼此冲撞。赤须草主生机，残缺魂印主阴煞，魂雾主侵蚀；按常理，三者相遇必定爆裂。可陆烬以药脉之心强行压住药性，再借巨炉本身的寒髓之力，将它们炼成一颗指甲大的灰白丹丸。

【临时丹方推演完成：破炉返髓丹。】

【效果：逆转寒髓养炉阵一处主从关系。】

【限制：需以宿主一缕本源血气引丹。】

陆烬没有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丹丸上。灰白丹丸发出尖锐鸣啸，化作一条细线没入巨炉底部。

魏无烬终于失声：“你敢！”

他看得出来，陆烬不是要毁炉，而是要把养炉阵的“炉主”与“药引”调换。只要调换成功，巨炉将不再抽取冰柱中的孩子，而会顺着主阵纹反咬布阵人魏无烬。

“给我拦住他！”魏无烬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亲自扑下。

他袖袍翻卷，十二道魂刃从冰面下刺出。阿宁想回身挡住，却被两名执炉人死死缠住；林川的命纹已被空柱吞去大半，根本无法脱身。陆烬强撑着起身，太初净焰凝成一柄短小火刃，迎着魏无烬连退三步。

两人修为差距明显。魏无烬一掌拍下，冰殿地面瞬间凝出数十条冰蛇，缠向陆烬双腿。陆烬以火刃斩断第一条，第二条却已攀上膝盖，寒意直透骨髓。他体内第十炉留下的伤势被寒气一激，筋脉再次传来撕裂般剧痛。

魏无烬在他面前停下，俯视着他：“年轻人，炼丹不是靠一腔热血。你要救十二个，就会一个都救不了。”

陆烬抬眼，忽然笑了一下：“你错了。炼丹最忌讳的，就是把人心算成药材。”

他松开火刃，双手按在冰面上。

“林川，现在！”

林川早已被空柱抽得嘴角溢血，听到这一声却猛然抬头。他没有封死空柱，反而撤去一半命纹。空柱以为猎物挣脱，疯狂吞噬剩余命线；就在它张开到极限的刹那，林川将最后一道赤金命纹狠狠钉入自己的影子。

“以我命纹，封你换位！”

空柱投下的黑影被赤金光芒锁死。魏无烬预留的退路，彻底断了。

破炉返髓丹随即在巨炉底部炸开。不是惊天巨响，而是一阵极轻的碎裂声。可冰殿里所有人都清楚听见了——十二根冰柱与黑玉巨炉之间的魂线，在这一瞬间齐齐倒转。

原本从孩子们心口流出的血气，沿着魂线倒灌回去；另一端，则狠狠刺入魏无烬的眉心、胸口与丹田。

“不！”魏无烬终于惨叫。

他拼命催动魂力，想砍断魂线，却发现每砍一根，巨炉便从他身上多抽一缕本源。那些曾被他控制的冰焰此刻像无数张嘴，贪婪地吞噬他的修为。他越强，反噬越快。

“你拿别人做炉，现在轮到你了。”陆烬的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魏无烬的哀嚎。

四名执炉人见主使反噬，立刻想逃。阿宁忍着肩伤，一刀横斩，刀气借冰面反射，逼得两人退回炉前。她没有追杀，只将他们赶入倒转的阵纹范围。黑玉巨炉发出低沉吸力，四人手中炉钉先一步碎裂，冰焰顺着他们留下的魂印反烧，眨眼便废去他们半身修为。

“先救人。”陆烬对阿宁道。

阿宁点头，刀锋连斩西南锁链。林川也拖着几乎耗尽灵力的身体走向林晚的冰柱。他这一次没有贸然去碰，而是按陆烬方才教过的节奏，以命纹先解除影子上的锁，再一点点敲碎冰层。

冰层裂开时，林晚失去支撑，向前倒下。林川冲过去接住她，手忙脚乱地探她鼻息。片刻后，他身体猛地一松，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哥……”林晚睁开一点眼睛，声音沙哑，“你怎么才来。”

林川低下头，额头抵住她冰冷的额头，许久说不出话。

陆烬走到其余冰柱前，药脉之心散出柔和蓝光，为每个人续上一缕生机。他没有立刻解开所有锁链，而是先检查他们体内残留的魂丝。魏无烬虽被反噬，阵法却未完全消散；贸然全解，仍可能让虚弱的孩子承受二次冲击。

“陆烬。”阿宁望向黑玉巨炉，“那炉子还在动。”

陆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魏无烬被抽干大半修为，已昏死在地，可巨炉底部的冰焰并未熄灭，反而在吸收他的本源后亮得异常。炉身上，一行原本被冰霜遮住的小字慢慢显露。

——玄髓魂丹，尚缺主药：药脉之主之心。

林川脸色一变：“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陆烬没有回答。他感到胸口的药脉之心微微发烫，仿佛被某个遥远存在隔着无数阵纹盯上。魏无烬只是守炉的人，真正布下这局的，显然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昏死的魏无烬忽然睁开眼。他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药脉之主……盟主等你……入炉。”

话音未落，黑玉巨炉轰然塌陷。冰殿中央露出一口向更深处延伸的古井，井中漂浮着一块残破玉牌。玉牌上刻着半枚古老庭印，与陆烬识海中的万古药庭阵图，竟然一模一样。

陆烬伸手握住玉牌，系统提示瞬间浮现。

【发现万古药庭失落坐标：北荒，葬丹古原。】

【主线任务更新：三月内抵达葬丹古原，夺回第二卷阵图。】

【警告：冥魂盟已锁定宿主。】

冰殿上方传来裂响，整座第三层开始崩塌。陆烬收起玉牌，看向被救下的十二人，又看向仍虚弱昏迷的林晚。

“带人离开。”他沉声道，“落星药墟的账算完了。”

“那冥魂盟呢？”阿宁问。

陆烬抬头望向不断坠落的冰块，眸中太初净焰重新燃起一线。

“他们既然要拿我入炉。”

“那我就先把他们的炉，一座座炼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