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字不能回头
“裴小子!”
“驿站着火了!”
“那三十七个人还在里面!”
秦九斤的惨叫从身后传来。
裴渡握住缰绳的手骤然一紧。
老青马刚踏上第三块桥板,身体被他扯得向后一仰,前蹄险些踩空。
桥下浓雾翻滚。
那声音太真了。
带着秦九斤独有的沙哑,还有老人着急时尾音发颤的习惯。
裴渡脑海中甚至浮现出鹤骨驿燃起大火的画面。
堵在客房门后的桌椅被点燃,火舌顺着窗纸钻入屋内,三十七个无法动弹的人躺在地上,连挣扎都做不到。
只要他回头看一眼——
>【警告:行路者正在偏离目的地。】
>【无名桥稳定度下降。】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过。
裴渡猛然清醒。
不能回头。
先不说鹤骨驿距离此地三里,秦九斤的声音不可能穿过风雪,清晰得像贴在他耳后。
即便驿站真的着了火,他现在回去也救不了人。
三十七人的姓名牌都在他身上。
牌子送不到枯松铺,躺在客房里的那些人才会真正变成尸体。
“往前走。”
裴渡拍了拍老青马的脖颈。
老马却仍在发抖。
它虽然被布条遮住眼睛,却能听见桥下声音。
浓雾中,有无数人正在叫它。
有马夫吹响熟悉的喂料口哨。
有母马低声嘶鸣。
还有幼驹用鼻子拱着木栏,发出细嫩的叫声。
老青马的前蹄缓慢向桥边挪去。
“青耳。”
裴渡忽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匹马的名字。
鹤骨驿的驿马都有编号。
老青马原本是驿马丁七。
十七年间,它换过三任驿丞,拉过军报,运过伤兵,也曾在暴雪里把一名难产妇人送到二十里外的医馆。
后来左眼失明,右腿受伤,编号被从马册上划掉。
秦九斤私下叫它青耳。
因为它右耳尖上有一撮青灰色鬃毛。
“你叫青耳。”
裴渡牵住缰绳,一字一句道:
“从鹤骨驿来。”
“去枯松铺。”
老马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
它抬起前蹄,踩在第四块桥板上。
咯吱——
桥索剧烈摇晃。
身后三名差役已经追上桥头。
其中一人抢先踏上第一块桥板。
桥下立刻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
“爹……”
“爹,我在下面。”
那名差役身体一僵。
“狗儿?”
他下意识向桥下看去。
邢峭脸色骤变。
“别低头!”
已经晚了。
差役刚转过半张脸,脚下桥板便瞬间腐烂。
他的右脚直接穿过木板,整个人向下栽去。
“救我!”
他慌忙抓住桥索。
浓雾中伸出几只灰白色手掌,抓住他的脚踝,一点点向下拖。
其他差役扑上去拉人。
“说名字!”邢峭厉喝,“说你叫什么,要去哪里!”
那差役脸色惨白。
“我……我是周六。”
“去哪里?”
“抓裴渡!”
桥身猛地一震。
周六抓住的桥索迅速变黑。
邢峭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目的地!”
“不是来做什么!”
周六眼里只剩恐惧。
“枯松铺!”
“我要去枯松铺!”
桥索停止腐烂。
几名差役合力将他拽了上来。
裴渡没有回头,却将身后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名字。
目的地。
缺一不可。
而且不能说谎。
无名桥并不在意一个人想在路上做什么。
它只在意这个人从哪里来,最终要抵达哪里。
裴渡继续向前。
三十七块姓名牌背在身后,随着马匹走动不断碰撞。
哒。
哒。
哒。
声音像三十七个人跟在他身后行走。
走到第十块桥板时,油布包忽然震了一下。
裴渡回手按住包裹。
里面一块姓名牌正变得滚烫。
随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归程簿自动展开。
>【警告:无名者正在遗忘自身姓名。】
>【临时托名稳定度下降。】
>【请持续确认归程对象。】
桥下的声音变了。
不再呼唤裴渡。
而是开始念那些木牌上的名字。
“罗大川……”
“罗陈氏……”
“罗小灯……”
每叫出一个名字,裴渡背后的油布包便轻上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名字从木牌上吸走。
裴渡立刻取出第一块牌子。
“罗大川。”
他大声念道:
“枯松铺东街,第三户。”
木牌上的字重新变深。
前方桥板也随之凝实。
“罗陈氏。”
“罗大川之妻,枯松铺东街第三户。”
“罗小灯。”
“十六岁,枯松铺账房之女。”
裴渡一边牵马前行,一边逐个报出姓名。
他对其中大部分人并不熟悉,只能根据疫亡册上的记录,确认他们的来处。
每念出一个名字,身后便多出一道浅淡脚步声。
起初只有一两个。
很快,桥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
裴渡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三十七个人的“名字”正在跟着他过桥。
他们没有身体。
只有归程。
走到桥中段时,一支弩箭从身后射来。
裴渡听见破风声,立刻俯身。
弩箭擦着肩膀飞过,钉进前方桥板。
箭尾仍在颤动。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这一次,目标不是裴渡。
而是他背后的油布包。
箭头割断外层驿绳,包裹猛地松开。
十几块姓名牌从油布中滑出,撞在桥板上。
其中一块翻过桥索,向浓雾坠去。
裴渡迅速松开缰绳,扑向桥边。
他的身体没有回转,只将右臂向后探出,在木牌彻底坠落前抓住了边角。
桥下随即伸出一只苍白手掌。
五根手指扣住木牌另一端。
那只手没有皮肤纹理,也没有指甲。
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裴渡看见木牌上的名字。
赵二娘。
那个名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赵二娘。”
裴渡握紧木牌。
“枯松铺南巷,卖豆腐的赵二娘。”
桥下的手掌骤然收紧。
裴渡半个身体被扯向桥外。
老青马猛地转身,用牙齿咬住他的后衣领。
桥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裴渡用左手拔出短驿刀,狠狠斩向那只白手。
刀刃穿过手腕,如同斩入冰水。
没有鲜血。
只有一阵尖锐的嘶鸣从浓雾中爆发。
苍白手掌缩回雾底。
裴渡将赵二娘的姓名牌重新拉上桥面。
>【成功阻止一名归程对象失名。】
>【识途熟练度增加。】
>【获得归程点一点。】
裴渡来不及查看,将散落的木牌全部收拢。
原来的包法不够牢固。
他解下腰间长驿绳,将木牌背后的黑钉依次穿过绳结。
一块接一块。
三十七块牌子被串在同一根绳上。
他把绳头缠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在老青马的鞍后。
从这一刻起,任何一块牌子掉下去,都会牵动整根绳索。
三十七个名字,不再各自悬在桥上。
而是被同一条绳连接起来。
裴渡重新前行。
桥下呼唤越来越急。
“回头。”
“你的驿站烧了。”
“秦九斤死了。”
“那三十七个人也死了。”
“你只带着一堆木牌,有什么用?”
裴渡逐个念着姓名。
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声音。
身后弩弦再次拉紧。
邢峭的声音传来。
“裴渡。”
“你母亲没有死。”
裴渡脚步微顿。
“沈禾就在归雁驿。”
“十年前,她不是为了给裴照川申冤才离开。”
“她拿走了巡路司的东西。”
“你若现在停下,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裴渡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归雁驿。
这个地名,他从未听过。
若邢峭只是想诱他回头,完全可以说母亲就在桥下。
可他偏偏说出了一个具体驿站。
或许是真的。
至少邢峭确实知道母亲失踪的内情。
“她为什么不回来?”
裴渡问。
邢峭没有想到他会开口,立即道:
“因为她回不来。”
“只要你把归程簿和裴照川的姓名牌交出来,我便告诉你——”
“我问的是目的地。”
裴渡打断他。
“归雁驿在哪里?”
身后沉默了一瞬。
桥板随之震动。
邢峭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敢在无名桥上说出一个虚假的目的地。
裴渡已经得到答案。
归雁驿或许存在。
但邢峭不会带他去。
至少现在不会。
“裴渡!”
邢峭意识到自己被试探,声音骤然阴冷。
“你过了桥,也救不了他们。” “枯松铺已经开始撤籍。” “村里的人不会记得这三十七个名字。” “没有人作证,姓名牌送到祖堂也只是一堆烂木头!” 对岸只剩最后七块桥板。 系统倒计时却突然开始加速。 >【借用归程即将结束。】 >【剩余时间:三十息。】 父亲的姓名牌正在迅速发冷。 桥门之后的枯松铺山路也开始变淡。 裴渡翻身上马。 “青耳,跑!” 老青马嘶鸣一声。 四蹄踩过桥板,向对岸狂奔。 二十九息。 二十五息。 桥板在马蹄后方一块块消失。 几名追上来的差役惊恐后退。 周六跑得最慢。 他刚转身,桥下便再次响起孩子哭声。 “爹,别走。” 周六回头了。 他的脸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五官像被水抹去,只剩下没有名字的空白。 下一刻,整个人坠入浓雾。 连惨叫都没有留下。 邢峭扑向桥索,勉强稳住身体。 他还在向前。 十六息。 裴渡距离对岸只剩三块桥板。 老青马右后腿突然一软。 系统药力正在消退。 它重重跪在桥上,裴渡也被甩了出去。 腰间驿绳骤然绷紧。 三十七块姓名牌在桥面拖出一串急响。 十息。 裴渡没有去扶马。 他抓住缰绳,将全部力气压在肩上,拖着老青马向前。 “青耳。” “你从鹤骨驿来。” “我们去枯松铺。” “对岸有人等。” 老马鼻孔中喷出带血白气。 它挣扎着站起。 五息。 裴渡与老青马同时冲出桥门。 最后一块桥板在身后崩碎。 浓雾轰然合拢。 邢峭已经追到桥中央。 他及时抓住桥索,向原来的桥头荡去。 其他差役却没有这样的本事。 两声惨叫之后,尽数消失在雾中。 无名桥重新只剩下一端。 裴渡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父亲的姓名牌恢复冰冷。 牌面那道刀痕也重新停在没有终点的位置。 >【成功通过一阶失路:无名桥。】 >【归程点增加五点。】 >【当前归程点:八点。】 裴渡没有时间休息。 他牵起几乎脱力的老青马,沿着山路继续赶往枯松铺。 一个时辰后,村口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风雪中。 村中亮着灯。 炊烟也尚未散尽。 可道路两旁正在竖起新的黑色界桩。 桩上盖着巡路司收籍印。 几名村民正在收拾包裹,像是准备连夜搬迁。 裴渡拦住一名背着木柴的老人。 “枯松铺归名祠在哪里?” 老人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归名祠?” “祖堂。” “村里没有祖堂。” 裴渡心中一沉。 他解下绳上的第一块姓名牌。 “罗大川。” “你认识吗?” 老人盯着木牌看了许久,缓慢摇头。 “不认识。” “枯松铺没有姓罗的人。” 裴渡又取出罗小灯的牌子。 “这个呢?” “没见过。” 老人说完,像是嫌晦气,背着木柴匆匆离开。 街边其他村民也纷纷避开。 没有人认得罗大川。 没有人记得罗小灯。 仿佛这三十七个人从未在枯松铺生活过。 归程簿在裴渡怀中自行翻开。 >【姓名牌已抵达枯松铺范围。】 >【当前任务进度:三十七/三十七。】 >【乡邻重新确认姓名:零/三十七。】 >【警告:归名祠已从人图中消失。】 >【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