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开局一座死人驿站,我重开万里山

第四章 无名桥

  

“阿渡。”

  

“娘在桥下。”

  

女人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不高,也不急。

  

像很多年前的冬夜,沈禾站在灶房门口,隔着满院风雪叫他回去吃饭。

  

  

裴渡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老青马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安地后退半步,蹄铁擦过断桥边缘,踢下几块碎石。

  

石头坠入雾中。

  

没有回声。

  

桥下仿佛根本没有山涧,而是一处没有底的空洞。

  

“阿渡。”

  

声音又近了一些。

  

“你低头看看。”

  

裴渡没有动。

  

归程簿悬浮在他眼前的文字仍未消失。

  

  

>【警告:请勿回应桥下呼唤。】

  

他十一岁那年,母亲离开鹤骨驿。

  

沈禾临走时穿的是一件灰色旧棉衣,背上只有一个不大的布包。她说要去朔川城查父亲的案子,最迟一个月就会回来。

  

裴渡在驿站门前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直到积雪融尽,也没能再看见她。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母亲可能死在了某条路上。

  

可他从没有见过尸体。

  

没有尸体,便不能确定死亡。

  

没有归处,也不能算真正抵达。

  

桥下的声音越像沈禾,他越不能相信。

  

  

裴渡撕下半截衣摆,将老青马剩下的那只好眼遮住。

  

“别看下面。”

  

老青马打了个响鼻。

  

它听不懂人话,却似乎也能感觉到雾里的东西,四条腿绷得很紧,迟迟不肯靠近断桥。

  

裴渡取出归程簿。

  

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时间仍在不断减少。

  

>【剩余时间:四个时辰两刻。】

  

>【当前归程点:二。】

  

>【失路稳定所需归程点:三十。】

  

他只有两点。

  

  

根本不够。

  

系统能给出规则,能发放奖励,却不会替他凭空修出一座桥。

  

裴渡蹲到残碑前,拂去表面的积雪。

  

这块碑原本应该刻着桥名。

  

三年前山洪过后,桥名被水冲毁,只剩下一道道模糊刀痕。

  

他以往从这里经过时,也见过这块残碑。

  

那时上面还能勉强认出一个“归”字。

  

如今,连最后一点笔画也消失了。

  

没有桥名。

  

没有对岸。

  

  

所以才叫无名桥。

  

裴渡伸手按在石碑上。

  

识途随之发动。

  

冰冷刺痛从掌心钻入眼底。

  

眼前灰白道路立刻变得清晰。

  

它的确从断桥上通过。

  

只是道路到了桥头之后,便分裂成了无数条细线。

  

有些向下坠入浓雾。

  

有些盘绕在原地。

  

还有一些刚延伸出去几丈,便被黑暗吞没。

  

  

唯有最细的一条,笔直指向枯松铺。

  

可那条线并不稳。

  

时断时续,像一根随时会被风雪扯断的发丝。

  

裴渡看向残碑。

  

桥梁当前只剩起点。

  

通行条件是行路者拥有姓名,以及被承认的目的地。

  

姓名他有。

  

目的地也有。

  

可他并不是一个人过桥。

  

他背上还带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裴渡打开油布包裹,取出最上面那块木牌。

  

罗大川。

  

木牌正面的名字比离开驿站时更淡了一些。

  

下面的托名倒计时仍在流逝。

  

“罗大川。”

  

裴渡对着断桥念出名字。

  

灰雾轻轻翻动。

  

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传来一声木料挤压般的呻吟。

  

咯吱。

  

一块腐朽桥板从雾中浮现。

  

  

桥板只有三尺长,一端连接断桥,另一端悬在半空。

  

裴渡眼神微动。

  

他又取出第二块姓名牌。

  

“罗陈氏。”

  

第二块桥板出现。

  

“罗小灯。”

  

第三块。

  

“罗小满。”

  

第四块。

  

每念出一个名字,浓雾中便会浮出一截桥面。

  

  

桥板新旧不一。

  

有些像刚砍下不久的松木,有些已经腐朽发黑,还有两块沾着暗红色血迹,像曾经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桥索也随之出现。

  

一截一截从雾中升起,悬挂在看不见的石柱之间。

  

这座桥并不是被系统修复。

  

而是三十七个人仍未完全消失的名字,正在为自己铺出一条归路。

  

裴渡念到第十二个名字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裴渡!”

  

邢峭的声音穿过风雪。

  

“停下!”

  

  

四名巡路司差役从废路后方冲出。

  

他们没有骑马。

  

这条路荒废多年,积雪下面全是碎石和枯枝,普通马匹根本上不来。

  

邢峭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张短弩。

  

弩箭已经搭上弦。

  

“把收籍牌放下。”

  

“我可以当你只是受寒疫影响,一时失智。”

  

“再往前一步,你就是劫夺巡路官物。”

  

裴渡没有回头,继续念名。

  

“孙守义。”

  

  

第十三块桥板出现。

  

“赵二娘。”

  

第十四块。

  

邢峭抬起弩箭。

  

“我让你停下!”

  

弓弦骤响。

  

裴渡听见破风声,身体向侧面一避。

  

弩箭擦过肩头,钉进残碑。

  

碎石飞溅。

  

被箭头击中的位置,恰好是桥名原本所在之处。

  

  

整座刚刚显现的无名桥剧烈晃动起来。

  

已经浮出的十四块桥板,有三块迅速变淡。

  

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警告:失路正在遭受外力干扰。】

  

>【现有桥面稳定度:四成。】

  

>【若行路者姓名或目的地受到否认,桥梁将重新消失。】

  

邢峭看见浓雾中浮现的桥板,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忌惮。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原来裴照川留下的东西,真的在你手里。”

  

裴渡念名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知道这座桥?”

  

“我当然知道。”

  

邢峭缓步靠近。

  

“三年前,无名桥不是被山洪冲垮的。”

  

“是巡路司亲手拆的。”

  

“为什么?”

  

“因为对面那条路早就该废了。”

  

邢峭看向浓雾,语气冷淡。

  

“枯松铺四百多人,每年产的马草和粗盐,连维护二十四里驿路都不够。”

  

“为了让他们还能走路,巡路司每年要贴进去多少银子、多少木料、多少驿马?”

  

  

“北衡官道每天走的是军报、税粮和上万人的商队。”

  

“鹤骨路上走的是什么?”

  

“几个穷村子,几十个不交税的猎户,还有一座早就该撤掉的破驿站。”

  

“这条桥不拆,北衡官道就要替你们背债。”

  

裴渡重新拿起姓名牌。

  

“所以你们先拆桥,再删人?”

  

“是合并。”

  

邢峭纠正道。

  

“枯松铺的人会被迁到北衡官道附近。”

  

“临烬城的人也会被迁走。”

  

  

“只不过有些人不肯走。”

  

“有些地方,也不值得留。”

  

裴渡看向他。

  

“那三十七个人呢?”

  

“他们是第一批拒迁者。”

  

“巡路司已经给过机会。”

  

“他们不肯交出土地,不肯离开祖坟,也不肯承认枯松铺已经并入北衡路。”

  

邢峭摊开手。

  

“既然他们不承认新的去处,就只能收走旧的名字。”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是在讲一笔再正常不过的驿账。

  

裴渡终于明白。

  

这不是临时灭口。

  

也不是某个官差私下作恶。

  

从拆掉无名桥开始,巡路司便已经决定让枯松铺从这条路上消失。

  

三十七人只是最先被划掉的一批。

  

等姓名牌送走,等鹤骨驿关闭,等枯松铺再无人能通过无名桥,剩下的人也会被一点点迁走、遗忘,或者变成同样的“尸体”。

  

“把牌子放下。”

  

邢峭再次抬起短弩。

  

“这座桥没有对岸。”

  

  

“即便你把三十七个名字全念出来,也过不去。”

  

裴渡没有理会。

  

他继续念名。

  

第十五块。

  

第十六块。

  

第十七块。

  

浓雾中的桥面越来越长。

  

差役已经冲到三十步内。

  

裴渡必须加快速度。

  

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不断翻动姓名牌。

  

  

木牌边缘割破指腹,血迹沾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

  

桥面向雾中延伸。

  

二十块。

  

二十五块。

  

三十块。

  

当第三十七个名字被念出时,无名桥已经显现出大半。

  

可正如邢峭所说。

  

桥只有起点。

  

没有对岸。

  

三十七块桥板延伸到浓雾最深处,最后一块悬在半空。

  

  

前方仍是一片空白。

  

系统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也没有给出新的规则。

  

裴渡看向手中的油布。

  

三十七块姓名牌都已经念过。

  

可里面还剩下一块。

  

裴照川。

  

父亲的旧牌。

  

邢峭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要念!”

  

裴渡抬起眼。

  

这是邢峭第二次因为父亲的姓名牌失态。

  

“你刚才不是说,它只是巡路司积压的旧牌?”

  

邢峭握弩的手微微发颤。

  

“裴照川早就死了。”

  

“死人的名字不能过无名桥。”

  

“你念出来,只会让桥塌得更快!”

  

裴渡看向浓雾深处。

  

“我父亲的目的地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块牌子没有归处。”

  

“他已经被斩首,尸体埋在罪坟,怎么可能还有归处?”

  

邢峭越说越快。

  

“裴渡,把牌子交给我!”

  

“我可以让你回驿站签脱籍书。”

  

“也可以把今天的事全部压下。”

  

“你还年轻,没必要走你父亲的老路!”

  

裴渡低头看向旧木牌。

  

牌上的名字早已模糊。

  

  

下方那道没有终点的刀痕,却比先前更红。

  

归程未结。

  

父亲死了十年。

  

姓名牌却从未被真正核销。

  

这说明裴照川确实还有一段没有走完的路。

  

裴渡将木牌举到残碑前。

  

“裴照川。”

  

名字出口的瞬间,桥下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风停了。

  

雪停了。

  

  

连后方差役的脚步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

  

浓雾深处,一根粗大的锁链缓缓升起。

  

锁链另一端连接着一座模糊桥门。

  

桥门之后,依然没有道路。

  

但残碑上那片被刀刮空的位置,浮出一个血红色的字。

  

归。

  

紧接着,系统文字在裴渡眼前展开。

  

>【检测到未完成的特殊归程。】

  

>【裴照川:有出发记录,无抵达回执。】

  

>【其未结归程可暂时充当无名桥终点。】

  

  

>【是否借用?】

  

裴渡没有犹豫。

  

“借。”

  

父亲的姓名牌骤然发烫。

  

那道刀痕从牌面延伸而出,穿过裴渡的手掌,落向浓雾最深处。

  

最后一截桥板轰然出现。

  

对岸也在同一刻从雾中浮现。

  

枯松铺方向的山路。

  

树影。

  

积雪。

  

  

还有远处一盏极其微弱的灯火。

  

无名桥,第一次拥有了另一端。

  

>【桥梁暂时恢复。】

  

>【持续时间:一刻钟。】

  

>【通行规则补全。】

  

>【一、桥上之人必须记得自己的姓名。】

  

>【二、行路者必须拥有被承认的目的地。】

  

>【三、桥上不得回应桥下呼唤。】

  

>【四、踏上桥面后,不可回头。】

  

裴渡翻身上马。

  

  

老青马面对悬在雾中的桥面,仍在后退。

  

裴渡拍了拍它的脖颈。

  

“我们去枯松铺。”

  

“有地方等我们。”

  

老青马似乎听懂了。

  

它迈出第一步,蹄铁踩上腐朽桥板。

  

桥下立刻传来无数声音。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们一遍遍叫着裴渡的名字。

  

其中最清晰的,依旧是沈禾。

  

  

“阿渡。”

  

“别往前走。”

  

“你爹就在后面。”

  

裴渡目视前方。

  

马蹄落上第二块桥板。

  

身后,邢峭突然厉声大喊:

  

“追上去!”

  

“别让他过桥!”

  

几名差役踏上桥面。

  

桥身剧烈摇晃。

  

  

裴渡没有回头。

  

可下一刻,他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秦九斤的惨叫。

  

“裴小子!”

  

“驿站着火了!”

  

“那三十七个人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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