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鹤骨再亮
青崖河上,碎冰随激流不断碰撞。
陈九针站在对岸,怀中抱着药箱,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裴渡!”
后方骑手已经接近渡口。
何不平爬上灯塔,借着高处向来路看了一眼。
“二十七骑。”
“白石庄十五人,还有十二个巡路司役夫。”
陆慎脸色铁青。
“邢峭已经被停职,他竟还敢调动巡路司役夫?”
“不是他的人,他怎么敢让人带着役夫牌砸路?”
罗小灯将所有货单与接收文书塞进怀中。
“他们不是来抢货。”
“是来毁证据。”
运送已经完成。
孙守义也见到了母亲。
但只要罗小满死在鹤骨驿,救治任务失败,许守衡便可以说鹤骨路不具备真正的救急价值。
更重要的是,陆慎带回去的断路证据,足以让邢峭彻底翻不了身。
追兵不会让他们活着返回。
裴渡把百丈驿索的一端缠在黑蹄鞍上。
另一端绑住一根短弩箭。
“何不平。”
何不平从灯塔跃下。
“你不会想把绳子射过百丈河面吧?”
“普通弩不够。”
“那你还叫我?”
“灯塔上的响箭弩。”
守渡人脸色一变。
“那是传递洪讯的!”
“射一次,渡口所有人都会知道河面出事。”
“正需要所有人知道。”
裴渡指向河对岸。
“绳子过去以后,陈九针把自己和药箱绑紧。”
“黑蹄在这边拉。”
何不平看向碎冰与激流。
“人会被撞死。”
“所以还需要一条路。”
裴渡取出最后一枚临时民驿路标。
前两枚分别用在黑石坡和断裂路基。
只剩这一枚。
他将路标插进河岸石缝。
“目的地,青崖渡西岸。”
路标上的驿灯亮起。
识途视野中,河面出现无数断断续续的水路。
大部分随着碎冰旋转,根本无法抵达对岸。
只有一条极细的蓝白路线,从西岸延伸至陈九针脚下。
【检测到临时水路。】
【当前宿主未解锁“定渡”。】
【无法稳定完整水道。】
【可消耗归程点三十,将水路标记持续一刻钟。】
【标记期间,水流不会改变目的地,但仍存在碎冰与冲击危险。】
刚刚完成两个任务后,裴渡已有一百四十三点归程点。
“消耗。”
【扣除归程点三十。】
蓝白路线瞬间凝实。
碎冰仍在移动,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约束,不再横向冲出。
河水依然危险。
但至少有了一条可以抵达西岸的真实路线。
何不平已经拆下响箭弩。
百丈驿索绑在特制箭尾。
他瞄准对岸高处的老树,缓缓调整角度。
“风向东北。”
“河面逆风。” “绳子太重,射不到树。” 裴渡发动算程。 风速、距离、弩力与绳索重量在眼前快速变化。 【当前命中概率:两成一。】 【向右修正三尺。】 【抬高一分。】 【由黑蹄向前助拉八码,可将命中概率提升至七成八。】 “黑蹄向前八码。” 秦九斤不在这里。 裴渡亲自牵马调整。 何不平重新瞄准。 “放!” 弩弦炸响。 特制长箭拖着黑索飞过河面。 强风让箭头不断偏移。 就在即将坠河时,黑蹄猛然向前冲出八码。 绳索瞬间绷直。 箭头被最后一股力量带起,钉进对岸老树树干。 陈九针没有迟疑。 他虽然年迈,却常年往返两岸救人,迅速用绳索将身体和药箱绑紧。 裴渡将另一端驿索穿过渡口木轮。 “拉!” 六匹驿马同时发力。 陈九针跃入河中。 碎冰瞬间将他淹没。 众人心头同时一紧。 下一刻,药箱重新浮出水面。 陈九针双手抓住驿索,沿着蓝白水路快速向西岸移动。 碎冰不断撞击他的身体。 每撞一次,绳索便剧烈震动。 归程点也开始自动减少。 【临时水路遭受冲击。】 【每维持十息,消耗归程点两点。】 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追兵终于冲进渡口。 最前方骑手举起弩箭。 “砍断绳索!” 陆慎站到岸边,亮出巡路司书吏腰牌。 “奉巡路使许守衡之命,鹤骨驿正在进行七日试行!” “任何人不得阻拦!” 骑手根本没有减速。 一支箭擦过陆慎脸侧,钉进木轮。 “他们要杀人!” 罗小灯大喊。 何不平已经射出最后一支弩箭。 箭头命中领头骑手肩膀。 那人摔下马背。 剩余骑手迅速散开,从两侧包抄。 裴渡拔出短驿刀。 “再撑二十息!” 陈九针距离岸边只剩二十丈。 系统归程点已经下降至九十一。 一名白石庄护卫冲到木轮旁,挥刀砍向驿索。 裴渡侧身撞入他怀中。 短驿刀没有砍人,而是刺入对方腰间皮带。 用力一挑。 一块黑色牌子飞出。 正是巡路司役夫牌。 陆慎一把接住。 “又是巡路司的人!” 白石庄护卫脸色骤变,转身想逃。 何不平从侧面扑来,将他按进雪地。 “现在想走?” 河岸木轮忽然发出断裂声。 驿索承受不住六匹马与水流的双重拉力,正在缓慢割入木轴。 裴渡看向河面。 陈九针只剩最后五丈。 “黑蹄!” 哨声响起。 六匹驿马同时后退。 木轮轰然崩裂。 百丈驿索失去支点,猛地向岸边横扫。 陈九针被绳索最后一股力量甩出水面,重重落在积雪中。 药箱仍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人到了!” 系统提示闪过。 【医师陈九针已抵达青崖渡西岸。】 【救治运输尚未完成。】 【必须在罗小满死亡前,将医师送抵鹤骨驿。】 【剩余时间:三刻钟。】 八十里。 三刻钟。 即便雁行阵列全力运转,也绝不可能赶回去。 追兵仍在。 陈九针也已经冻得脸色青紫。 普通路线已经没有机会。 归程簿却在此时展开一页全新的血色提示。 【检测到归程对象生命即将终止。】 【共路序列尚未开启。】 【宿主可提前透支驿站升级奖励,获得一次紧急路权。】 【紧急路权:百里疾行。】 【效果:以驿火为引,使登记驿队在真实道路上获得一次百里急递状态。】 【持续时间:一刻钟。】 【代价一:当前全部归程点清零。】 【代价二:鹤骨驿驿火下降至一点。】 【代价三:任务失败,宿主体魄永久下降。】 系统不仅发力。 还把一把足以改命的刀直接递到裴渡手中。 但这把刀要拿全部积累来换。 裴渡没有犹豫。 “开启。” 【归程点清零。】 【鹤骨驿驿火下降至一点。】 【紧急路权“百里疾行”激活。】 远在八十里外的鹤骨驿,那盏微弱驿灯突然向前倾斜。 一缕火线沿道路飞出。 穿过枯松铺。 越过黑石坡。 最终落在六匹驿马蹄下。 所有马匹身上同时浮现出淡金色驿纹。 黑蹄扬起头,发出一声震彻河谷的嘶鸣。 “上车!” 陈九针被抬进空车。 罗小灯护住药箱。 陆慎则抱紧所有证据。 裴渡翻身上马。 何不平割断白石庄追兵的马缰,把几匹马全部赶向相反方向。 “这次真能赶回去?” “能。” “系统说的?” “我说的。” 裴渡吹响归驿哨。 六匹马同时冲出。 那不是凭空跨越八十里。 道路依旧存在。 坡道、弯路、积雪与山石也没有消失。 但每一次转向都恰到好处。 每一步落蹄都踩在最稳固的位置。 车轮沿着系统标记的路线飞驰,几乎没有半点无用颠簸。 黑石坡的断口前,第一枚临时路标仍在发光。 车队冲过木梁时,两根精制车轴同时浮现淡光,硬生生承受住高速冲击。 枯松铺只剩一片灯火。 没有停。 无名桥在百里疾行的驿火牵引下,完整出现一刻钟。 车队从桥面呼啸而过。 后方追兵连桥头都没来得及看见,浓雾便重新合拢。 三刻钟。 两刻钟。 最后半刻钟。 鹤骨驿残碑终于出现在前方。 院门已经打开。 秦九斤站在门外,用尽力气吹响归驿哨。 陈九针从尚未停稳的车上跳下,抱着药箱冲进客房。 罗小满的呼吸已经停了。 罗陈氏跪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陈九针一把将她推开。 “灯!” “热水!” “所有人出去!” 银针连落七处。 护心丸化水灌入口中。 陈九针双掌压住孩子胸口,一次又一次用力。 没有反应。 系统倒计时只剩最后十息。 九。 八。 七。 陈九针忽然取出一根最长银针,从罗小满心口斜刺而入。 孩子身体猛地弹起。 “咳!” 一口黑水从他口中喷出。 微弱哭声随之响起。 罗陈氏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救治任务“稚子将绝”完成。】 【获得归程点五十。】 【获得医药房图纸碎片一份。】 【驿火增加三十点。】 【三种真实往返全部完成。】 整个鹤骨驿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瞬,系统提示如同钟声连续响起。 【主线任务“重燃驿火”完成。】 【完成用时:两个时辰九刻。】 【远低于七日期限。】 【隐藏挑战“一夜三程”完成。】 【基础奖励翻倍。】 【鹤骨驿晋升一级民驿。】 【解锁路权“立标”。】 【获得民驿马厩图纸。】 【获得修缮令两枚。】 【获得归程点三百。】 【获得上等马料三十日份。】 【获得精制车轴四根。】 【获得应急粮五石。】 【获得人才寻访令一枚。】 【获得称号:初代民驿主。】 【称号效果:宿主所属驿站完成真实公共运输时,驿火获取增加两成。】 【解锁驿站保护:七日内,普通封驿印无法关闭鹤骨驿。】 一道金色火柱从旧驿灯中冲起。 破裂驿碑上的“鹤”字缓慢愈合。 马厩坍塌的屋顶在修缮令作用下自行抬起,断木重新拼合,漏雪处被完整封住。 淤堵多年的水井传出轰鸣。 黑水与泥沙翻涌片刻,一股清澈井水重新涌上井沿。 七匹驿马同时长鸣。 方圆数十里的道路上,无数熄灭多年的旧路标亮起一点微光。 许守衡站在正堂前。 他亲眼看完了整场往返。 看见孙守义见到母亲。 看见货物完整送达。 也看见陈九针将已经停息的孩子重新救活。 三名书吏的记录写满十几页纸。 许守衡拿起封驿印,重新按向驿灯。 黑印尚未落下,印底便传来一声脆响。 整块官印从中裂成两半。 系统保护生效。 普通封驿印,已经关不掉这座民驿。 裴渡走到他面前。 “许大人。” “鹤骨路有没有不可替代的真实用途?” 许守衡看了一眼重新燃起的驿灯。 “有。” “七日之约?” “你用了不到一夜。” 他从书吏手中接过一张空白文书,亲自写下批复。 “自今日起,鹤骨驿暂缓撤籍。” “改官驿为民驿。” “官府不再拨付粮饷,也不得无偿征用马匹。” “驿站盈亏、修路、用人和运输,全部由裴渡自行负责。” 许守衡盖下自己的巡路使印。 “若你养得活它,它便一直存在。” “若养不活,不需要任何人封,它自己也会熄灭。” 文书落入裴渡手中。 系统再次提示。 【鹤骨驿获得现实合法身份。】 【人图、地图与官图完成初步统一。】 【驿火上限提升至五百。】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混乱。 邢峭带着先前的追兵匆匆赶到。 他看见重新亮起的驿灯,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不可能。” “你们怎么可能在天亮前回来?” 陆慎从人群中走出。 他将两块役夫牌、断路铁锤和沿途记录全部放在许守衡面前。 “大人。” “邢峭在停职后,仍私调巡路司役夫破坏黑石坡道路。” “又联合白石庄骑手追杀试行车队。” “属下亲眼所见。” 邢峭脸色惨白。 “不是我!” “那些役夫牌是他们偷的!” 何不平将那名被绑住的白石庄护卫扔进院中。 “那你问问他,是谁让他们断路、杀人、抢回执。” 护卫早已被冻得发抖。 见许守衡看过来,立即磕头。 “是邢差爷!” “他说只要鹤骨驿今夜完不成任务,巡路使就会封驿!” “所有事都可以推到山匪头上!” 邢峭转身便逃。 许守衡的随从已经堵住院门。 “拿下。” 两名巡路武吏将邢峭按倒在雪中。 他脸贴着地面,仍死死盯着裴渡。 “你以为赢了我,就能救临烬城?” “许守衡也救不了!” “那座城早就已经死了!” 裴渡没有回答。 归程簿在此时自行打开。 新获得的百里区域地图向北延伸。 一座漆黑城池出现在地图尽头。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同时浮现。 【区域主线任务开启。】 【任务名称:临烬归名。】 【任务等级:大型。】 【当前状态:官图已删除,地证正在衰退,人图即将崩溃。】 【剩余时间:二十一日。】 【任务奖励:归程点一千。】 【鹤骨驿晋升二级路驿。】 【解锁“守驿”与“校程”。】 【获得公共粮仓图纸。】 【开启朔川北部路网。】 【警告:任务失败,三千一百二十七名活人将永久进入死籍。】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鹤骨驿门外。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车帘。 年轻女子披着舆图院白边黑氅,从车上走下。 她手中展开一张最新官图。 地图上没有鹤骨驿。 没有枯松铺。 更没有临烬城。 女子抬头看着重新燃起的驿灯,目光冷静而锐利。 “舆图院校图吏,晏归岫。” “奉命前来核实废路。” 她将地图翻向众人。 “可按这张图——”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应该是一片没有道路、没有房屋,也没有活人的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