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笔路债
>【检测到第一笔未结路债。】
那行暗红色小字浮出纸面的瞬间,裴渡耳边像有人敲响了一面看不见的铜钟。
嗡——
声音并不大,却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桌上的旧驿簿迅速翻页。
过去几十年间记录的驿马、官文、商队和死人姓名,一行接一行从纸上褪去。墨迹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灰白细线,沿着书页边缘汇入封面。
原本布满灰尘的黑色封皮上,缓缓浮现四个暗金色小字。
**万里归程。**
紧接着,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声音直接在裴渡脑海中响起。
>【万里归程系统正在绑定。】
>【宿主身份核验中……】
>【姓名:裴渡。】
>【年龄:二十一岁。】
>【身份:鹤骨驿末等驿卒。】
>【所属驿站:鹤骨驿。】
>【当前状态:即将撤籍。】
>【绑定完成。】
裴渡握着笔,半晌没有动。
秦九斤站在桌边,神情惊疑。
“裴小子?”
“你怎么了?”
裴渡看向他。
“你没听见?”
“听见什么?”
秦九斤侧耳听了听。
院外只有风声,以及巡路司差役踩过积雪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是不是刚才震了一下?”
老人压低声音,“我还以为马厩塌了。”
只有自己能听见。
裴渡重新低头。
驿簿第一页上,鲜血写成的“罗大川”已经彻底沉入纸中。
在那三个字下面,一条条新的文字正在显现。
>【路债名称:活人无名。】
>【路债等级:一阶。】
>【涉及人数:三十七人。】
>【形成原因:姓名被收,户籍被除,归处被断。】
>【当前状态:有来路,无归处。】
>【预计彻底入死籍时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裴渡抬头看向堵在客房门后的桌椅。
屋内三十七人的呼吸依旧微弱。
他们胸口的姓名牌正在慢慢变淡。按照现在的速度,根本撑不到明日天亮。
驿簿继续浮现文字。
>【主线任务已发布:活人归名。】
>【任务要求:鸡鸣三遍前,将三十七块姓名牌送回枯松铺归名祠,并由至少一名亲属或乡邻重新说出姓名。】
>【任务完成奖励:归程点一百。】
>【解锁技能:识途。】
>【解锁基础驿站面板。】
>【获得鹤骨驿修复权限。】
>【任务失败:三十七人永久进入死籍,所有相关者将彻底遗忘其存在。】
裴渡盯着“只需送回姓名牌”几个字。
不用将三十七个人全部背回去。
以鹤骨驿现有的人手和车辆,那原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可姓名牌一旦离开身体,他们便会立刻从旁人的记忆中消失。
刚才罗小灯的姓名牌仅仅离开片刻,秦九斤便连见过她都想不起来。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问,书页上又出现一行字。
>【宿主已用血将罗大川姓名写入归程簿。】
>【检测到同源路债,可消耗十八点归程点,为其余三十六人临时托名。】
>【托名期间,姓名牌可暂时离身。】
>【托名时限:五个时辰。】
在这行字下面,出现两个选择。
>【是否消耗十八点归程点?】
裴渡没有立刻选择。
“归程点是什么?”
他在心中默念。
驿簿上的文字随之变化。
>【完成真实归程、偿还路债、恢复道路及完成驿站任务,可获得归程点。】
>【归程点可用于修复驿站、稳定失路、提升技能及开启部分系统功能。】
>【初始绑定奖励:归程点二十。】
>【当前归程点:二十。】
十八点。
几乎要耗尽全部初始奖励。
但若不使用,三十七块姓名牌便无法离开客房,他们也不可能在邢峭的看守下,将三十七个昏迷之人全部运出鹤骨驿。
裴渡只犹豫了一瞬。
“使用。”
>【扣除归程点十八。】
>【剩余归程点:二。】
>【临时托名开启。】
驿簿中突然伸出三十七条极细的暗红丝线。
其中一条连着罗大川的名字,另外三十六条则穿过门板,没入东侧客房。 客房内同时传来一阵轻响。 像三十七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裴渡推开挡门的木桌,走进屋内。 他伸手拿起罗小灯胸口的姓名牌。 秦九斤站在一旁,眼神没有发生变化。 “她叫什么?”裴渡问。 “罗小灯。” 老人脱口而出。 说完以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姓名牌已经离开罗小灯身体。 但这一次,他没有忘记。 裴渡低头看向驿簿。 罗小灯的名字已经自行出现在罗大川下面,后方还有一个细小倒计时。 四个时辰,五刻。 临时托名真的生效了。 三十七块姓名牌被迅速收拢。 秦九斤找来一块防水油布,将木牌包成两层,又用驿绳紧紧捆好。 “真要送回枯松铺?” 老人脸色仍然难看。 “邢峭就在外面。” “正门有人,后墙外也一定有人。” “就算我们能出去,二十四里路,老青马也未必撑得住。” 裴渡将装着姓名牌的包裹背在身后。 “先看路。” “看什么路?” 裴渡没有回答。 系统绑定之后,他的视野中多了一团尚未开启的灰色光点。 上面写着: >【初始技能:识途·残缺。】 >【是否领取?】 “领取。” 一股冰冷气流从归程簿中涌出,顺着裴渡的手臂进入双眼。 眼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鹤骨驿已经变了。 墙还是那面墙。 门窗也没有移动。 但每一处有人走过的地方,都浮现出淡淡痕迹。 邢峭和差役从正门进入,脚下拖着一条黑红色的线。那条线穿过院子,延伸到铁箱旁,又在东侧客房门前盘绕。 秦九斤的脚印是暗黄色。 从马厩、灶房、水井到客房,杂乱却清晰。 而裴渡自己的脚下,则有一条极淡的灰白细线。 它从旧木桌旁出发,穿过东侧客房,越过后院已经坍塌的矮墙,向鹤骨岭方向延伸。 >【识途·残缺:可观察十里范围内真实道路、近期行迹及部分失路痕迹。】 >【警告:残缺技能无法判断道路危险程度。】 裴渡顺着灰白细线望向后院。 “从东墙走。” 秦九斤一愣。 “东墙外的路早就断了。” “三年前山洪冲垮无名桥以后,连猎户都不从那里走。” “路还在。” “桥都没了,哪来的路?” 裴渡没时间解释。 院外忽然传来邢峭的声音。 “还有两刻钟。” “裴渡,想清楚了没有?” “拿着脱籍文书离开,还是陪这些尸体一起烧?” 秦九斤脸色骤变。 “他要提前动手。” 按照封驿令,邢峭至少该等到酉时。 可他显然不准备真的给足时间。 裴渡把归程簿塞进怀中。 “你留在这里。” “等我走后,把门堵住。” 秦九斤一把拉住他。 “你一个人去?” “带着三十七块姓名牌,你怎么穿过那些差役?” “老青马给我。” “它一只眼睛看不见,右后蹄还有旧伤。” “二十四里走不完。” 裴渡走到马厩。 老青马见他靠近,焦躁地甩动脑袋。 这匹马已经十七岁。 左眼浑浊,肋骨清晰,右后腿每逢阴雪都会跛。正常情况下,别说二十四里山路,跑出十里都可能倒下。 裴渡将手掌贴在马颈上。 眼前浮现出一行淡黄色文字。 >【驿马:无名老青马。】 >【年龄:十七年。】 >【状态:衰老、饥饿、旧伤复发、左眼失明。】 >【当前可承受急行距离:八里。】 >【检测到首次主线任务。】 >【系统发放临时任务补给:初级驿马恢复散一份。】 一只巴掌大的纸包凭空出现在归程簿夹页中。 裴渡神色一凝。 系统真的可以给予实物。 他撕开纸包。 里面是一层带着草木气味的褐色药粉。 >【初级驿马恢复散:缓解普通驿马疲劳及轻度伤势,恢复部分体力。】 >【仅可用于任务相关驿马,不可出售。】 裴渡将药粉倒入水槽。 老青马起初不肯饮水。 可闻到药味后,它忽然低下头,大口吞咽起来。 片刻后,马颈上绷起的筋肉逐渐舒展,浑浊的左眼中竟重新出现了一点微弱光泽。 它抬起右后蹄,在地面重重踩了一下。 >【驿马状态更新。】 >【当前可承受急行距离:二十八里。】 正好够到枯松铺。 裴渡牵出老青马。 院外,邢峭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他们在马厩!” “拦住后院!” 数道脚步声迅速向两侧散开。 秦九斤咬了咬牙,突然抓起墙角装马料的木桶,狠狠砸向西侧窗户。 哗啦! 窗框破裂。 “裴小子,走!” 老人扯着嗓子大喊:“别走东边!东边桥断了!” 脚步声立刻向西侧聚集。 裴渡看了秦九斤一眼。 老人已经拖来木桌,死死顶住马厩侧门。 “我守不了多久。” “把他们的名字送回去。” “这驿站我守了三十多年,总不能真让人在我眼皮底下,把活人烧了。” 裴渡没有多说。 他翻身上马,伏低身体。 老青马撞开后院腐朽木门,一头冲入风雪。 身后立刻传来怒喝。 “裴渡跑了!” “追!” “别让他带走收籍牌!” 裴渡没有回头。 灰白道路在他眼前延伸。 它穿过积雪与荒草,直指鹤骨岭东侧。 老青马服下药后速度远胜先前,四蹄踏碎积雪,沿着早已无人通行的废路狂奔。 一里。 两里。 三里。 驿站的灯火逐渐被山岭遮住。 前方出现两根断裂石柱。 无名桥到了。 裴渡勒住缰绳。 老青马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石柱之后,本该是一条横跨山涧的木石桥。 可如今别说桥面,就连对面的桥头都看不见。 灰黑色浓雾填满整条山涧。 雾气之中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声。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系统显示的灰白道路,却笔直地伸入浓雾。 裴渡翻身下马,走到断桥边缘。 脚下积雪中立着半块残碑。 碑上没有桥名。 只有一行新浮现的血色文字。 >【检测到失路:无名桥。】 >【桥梁当前仅剩起点。】 >【通行条件:行路者必须拥有姓名与被承认的目的地。】 >【警告:请勿回应桥下呼唤。】 最后一行字显现的同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轻柔,熟悉。 已经十年没有听过,却让裴渡在一瞬间握紧了缰绳。 “阿渡。” “娘在桥下。” “低头看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