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开局一座死人驿站,我重开万里山

第二章 活人无名

  

“别让他们……把我们的名字运走。”

  

妇人的声音像从冻土深处挤出来。

  

沙哑,断续,只有裴渡听得清楚。

  

她的五根手指扣在他腕上,指甲刺破皮肉,渗出的血顺着掌侧缓慢往下淌。

  

邢峭站在三步之外,眉头紧皱。

  

  

“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裴渡抬起头。

  

“她刚才说话了。”

  

院中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个差役笑出了声。

  

“死人说话?”

  

“这小子不会真染上寒疫了吧?”

  

“我看是舍不得脱籍,急疯了。”

  

邢峭没有笑。

  

他盯着裴渡腕间那只手,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在他眼中,妇人的手仍旧僵硬地放在地上,从未抬起,也从未抓住任何东西。

  

“她抓着我。”裴渡说。

  

“谁?”

  

“地上的人。”

  

邢峭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只有一具尸体。”

  

裴渡没有再解释。

  

他伸手摸向妇人的颈侧。

  

皮肤依旧冰冷,摸不到脉搏。可她抓着自己的手分明仍在用力,绝不是尸体僵硬后的抽动。

  

裴渡转而去探她怀中孩子的后颈。

  

  

指腹刚伸进衣领,便触到一层极薄的湿意。

  

汗。

  

虽然只有一点,却足以证明孩子没有死。

  

死人不会出汗。

  

“他们还活着。”裴渡说。

  

邢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裴渡,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寒疫尸送入驿站,验明身份,就地焚烧。”

  

“你若妨碍巡路司办差,我现在便能治你一个阻碍疫务之罪。”

  

裴渡看向铁箱。

  

  

箱盖尚未合上。

  

三十七块新制姓名牌整齐码在里面,父亲那块旧牌则被他攥在掌心。

  

他忽然念道:

  

“罗陈氏。”

  

抓住他手腕的妇人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呼。

  

声音很短,却不是错觉。

  

几个差役脸上的笑意淡了。

  

其中一人向东侧客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没有。”

  

邢峭答得很快。

  

裴渡又看向妇人怀中的孩子。

  

疫亡册上,紧跟在罗陈氏之后的是另一个名字。

  

“罗小满。”

  

孩子蜷缩的身体轻轻抽了一下。

  

青白色的耳朵下面,一根细小的血管重新鼓动起来,随后很快又平复下去。

  

裴渡看明白了。

  

不是这些人已经死了。

  

而是他们的名字正在从人间被剥走。

  

  

名字越淡,身体便越像尸体。

  

当所有人都不再承认他们是谁,他们或许就会真的死去。

  

裴渡站起身,走向铁箱。

  

邢峭横刀挡住他的去路。

  

“你还想碰收籍牌?”

  

“我要重新核验。”

  

“已经验过了。”

  

“疫亡册说他们死在枯松铺,可他们鞋底沾着鹤骨岭的黑泥。”

  

裴渡指向东侧客房。

  

“一个已经死在二十四里外的人,不可能自己走过黑泥坡。”

  

  

“他们也没有全程坐车。”

  

“六辆车,装不下三十七个人。”

  

“这些人至少在今日清晨仍然活着。”

  

邢峭冷笑。

  

“就凭几块泥?”

  

“不够。”

  

裴渡看着他。

  

“所以我要开箱登记。”

  

“姓名牌、随身物、路引、户籍,全都要和尸体一一对应。”

  

“酉时之前,鹤骨驿仍是官驿。”

  

  

“这里经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得进驿簿。”

  

邢峭缓缓眯起眼。

  

“你以为拿驿律就能保住他们?”

  

“我保不保得住,是我的事。”

  

裴渡道:“你敢不敢让他们入簿,是你的事。”

  

两人隔着半步对视。

  

风雪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那张脱籍文书不断翻动。

  

裴渡只要回到桌前写下名字,便能拿着文书离开。

  

可一旦签字,鹤骨驿便会按照封驿程序提前交接。

  

这些姓名牌会被巡路司带走。

  

  

三十七个活人也会被烧成真正的尸体。

  

邢峭忽然笑了。

  

“行。”

  

“你想登记,我让你登记。”

  

“但我也把话说明白。”

  

他抬手指向天色。

  

“酉时一到,鹤骨驿撤籍。”

  

“到时候,这里没有驿卒,没有驿律,也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我会带走收籍箱,烧掉这些尸体。”

  

“而你——”

  

  

邢峭点了点桌上的脱籍文书。

  

“会失去最后一次脱籍机会。”

  

“北衡矿场已经给你留好了位置。”

  

秦九斤脸色一白。

  

“邢爷,这……”

  

“闭嘴。”

  

邢峭连头都没有回。

  

“你若替他求情,也一起去矿场。”

  

秦九斤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低下头。

  

裴渡看了一眼西侧日晷。

  

  

未时已经过半。

  

离酉时最多只有一个半时辰。

  

他没有再争辩,俯身拿起铁箱里的第一块姓名牌。

  

“罗大川。”

  

东侧客房里传来一口沉重的呼吸。

  

裴渡将木牌交给秦九斤。

  

“拿进去,放在罗大川胸口。”

  

秦九斤没接。

  

老人看着木牌,眼中满是不安。

  

“这东西邪门。”

  

  

“里面躺的是活人。”

  

“明明是尸……”

  

秦九斤的话忽然停住。

  

裴渡盯着他。

  

“你认识罗小灯吗?”

  

“谁?”

  

“半年前给驿站送马草,替你算账的那个姑娘。”

  

秦九斤一脸茫然。

  

“枯松铺送草的一直是罗大川,哪来什么姑娘?”

  

裴渡心中一沉。

  

  

秦九斤认识罗小灯。

  

当时老人还说,若鹤骨驿能留住这样一个书吏,驿簿便不至于年年对不上账。

  

可现在,他竟完全忘了。

  

裴渡从箱中取出写有“罗小灯”的木牌,递到秦九斤眼前。

  

“念。”

  

秦九斤迟疑了一下。

  

“罗……小灯。”

  

东侧客房中,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咳嗽。

  

秦九斤身体一僵。

  

他猛地转头看向客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是她。”

  

“我想起来了。”

  

老人冲进屋内,蹲到那名瘦弱少女身旁。

  

“就是这丫头。”

  

“二十三捆草,算出我少给了二十七文……”

  

他伸手探向少女鼻下。

  

最初,什么都没有。

  

可当裴渡将姓名牌放在罗小灯胸前时,一缕极轻的气息扫过秦九斤指尖。

  

秦九斤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手。

  

“活的!”

  

  

他回头失声道:“她真是活的!”

  

几名差役下意识后退半步。

  

邢峭却冷冷道:“把牌子拿开。”

  

守箱差役立刻上前,想要夺回姓名牌。

  

裴渡侧身挡住。

  

两人肩膀撞在一起。

  

木牌从罗小灯胸前滑落,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秦九斤脸上的惊恐忽然凝固。

  

他低头看着少女。

  

“裴小子。”

  

  

老人声音迟疑。

  

“你让我看一具女尸做什么?”

  

裴渡没有说话。

  

他重新捡起姓名牌,按回少女胸口。

  

秦九斤眼神猛地清醒。

  

“罗小灯!”

  

“我怎么会……”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都在发抖。

  

木牌在,人便存在。

  

  

木牌离身,人便从别人的记忆里消失。

  

这不是户牌。

  

也不是普通的死亡登记。

  

巡路司在把一个活人从世上所有关系中割走。

  

没有姓名,亲人不记得。

  

没有路籍,关口不承认。

  

没有户籍,村庄不接纳。

  

即使身体还能呼吸,也不会再有人将他们视为活人。

  

裴渡终于明白妇人那句话的意思。

  

他们运走的不是几块木牌。

  

  

是三十七个人活在世上的凭证。

  

“所有木牌都拿进去。”

  

裴渡说。

  

邢峭抽刀出鞘。

  

“谁敢动?”

  

雪亮刀锋横在铁箱前。

  

几名差役也纷纷拔刀。

  

秦九斤下意识挡在客房门口,可他只是一个快五十岁的老马夫,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裴渡看着邢峭。

  

“你想在封驿之前杀人?”

  

  

“他们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我。”

  

邢峭眼神一冷。

  

裴渡转身走到旧木桌前,翻开鹤骨驿最后一本驿簿。

  

“未时六刻。”

  

他拿起笔,一字一顿地念道:

  

“朔川道巡路司差役邢峭,于鹤骨驿封驿前拔刀阻止验尸,拒绝登记收籍物。”

  

“你继续。”

  

“我把你做的事,全写进最后一份驿报。”

  

邢峭盯着他手中的笔。

  

  

脸上肌肉轻轻抽动。

  

驿报未必能要他的命。

  

却能让封驿账目重新彻查。

  

铁箱里的东西显然见不得光。

  

他不能让这本驿簿被送回朔川城。

  

但现在杀光驿站所有人,同样会留下更大的漏洞。

  

片刻之后,邢峭将刀缓缓收回鞘中。

  

“让他搬。”

  

“邢头!”

  

“我说,让他搬。”

  

  

他看着裴渡,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

  

“一个半时辰而已。”

  

“我等得起。”

  

三十七块姓名牌被逐一送入客房,分别放在对应之人的胸口。

  

每放下一块,屋内便多出一声微弱呼吸。

  

起初杂乱。

  

后来逐渐连成一片。

  

呼。

  

呼。

  

呼。

  

  

三十七口气,轻得像随时会断。

  

可至少,他们暂时又变成了人。

  

裴渡拿着疫亡册,逐一核对。

  

罗大川。

  

罗陈氏。

  

罗小灯。

  

罗小满。

  

每个人都有姓名,却没有随身路引。

  

没有户牌。

  

也没有迁移文书。

  

  

除了身上的衣服,他们与枯松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凭证。

  

“他们为什么离开枯松铺?”裴渡问。

  

没有人回答。

  

三十七人仍然无法醒来。

  

罗陈氏抓过他的手,也在木牌回到胸口后再次陷入沉睡。

  

裴渡走回院中。

  

铁箱已经空了。

  

只剩下父亲那块旧木牌。

  

他将木牌翻到背面。

  

那道细长刀痕仍从鹤骨驿的位置向外延伸。

  

  

没有终点。

  

细看之下,刀痕旁边还有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裴渡将木牌靠近驿灯。

  

辨认许久,才看清那四个字。

  

归程未结。

  

“你父亲当年也拿走过收籍牌。”

  

邢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渡转过身。

  

“他拿走了谁的名字?”

  

“你想知道?”

  

  

邢峭倚在门柱旁。

  

“签下脱籍文书。”

  

“把这三十七块牌子交出来。”

  

“我可以告诉你,他烧掉的那份官文是什么。”

  

裴渡看了他片刻。

  

“你当年也在?”

  

邢峭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十年前,父亲烧毁官文。

  

十年后,父亲的姓名牌出现在同一种收籍箱里。

  

  

两件事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裴渡将木牌收入怀中。

  

“等我验完再说。”

  

“你验不完。”

  

邢峭抬头看向天空。

  

日色已经开始偏暗。

  

“距离酉时,只剩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那张脱籍文书会被烧掉。”

  

“这些人也会被烧掉。”

  

“你父亲留下的木牌,我会亲手钉回箱中。”

  

  

他说完,带着差役退到院门附近。

  

没有继续阻止。

  

也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在等。

  

等封驿令生效。

  

等鹤骨驿从官图与路籍中消失。

  

届时,裴渡将不再是驿卒。

  

三十七人也不再是需要核验的“尸体”。

  

巡路司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追究。

  

秦九斤关上客房门,拖来桌椅堵在门后。

  

  

“怎么办?”

  

老人声音发颤。

  

“就算牌子留下,他们也醒不过来。”

  

“酉时以后,邢峭一定会抢。”

  

“我们只有一匹瞎马,总不能背着三十七个人逃吧?”

  

裴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驿簿。

  

父亲临死前说过:

  

有些东西写着送到了,不代表真的到了。

  

这三十七个人明明走到了鹤骨驿。

  

  

可在巡路司的记录中,他们已经死在枯松铺。

  

他们的身体到了。

  

名字却被送往别处。

  

裴渡翻开疫亡册,又翻开鹤骨驿的旧驿簿。

  

一本写着三十七人已经死亡。

  

另一本空白,没有他们进入驿站的记录。

  

只要疫亡册被带回巡路司,这笔账便会成为事实。

  

要让他们重新成为活人,首先得让某一本真正的路簿承认:

  

他们来过。

  

他们还活着。

  

  

裴渡拿起笔。

  

笔尖蘸过墨汁,落向驿簿。

  

罗大川的“罗”字只写了半边,墨迹便在纸上迅速结霜。

  

寒意顺着笔杆爬上他的指尖。

  

字写不进去。

  

像这本驿簿也不承认罗大川存在。

  

“没用。”

  

秦九斤脸色灰败。

  

“连驿簿都不收他们的名字。”

  

院外忽然传来敲梆声。

  

  

当——

  

未时七刻。

  

距离酉时,只剩最后三刻。

  

东侧客房里,三十七人的呼吸正在变弱。

  

放在他们胸口的姓名牌,也开始一点点失去颜色。

  

裴渡低头看向手腕。

  

刚才被罗陈氏抓破的伤口尚未凝固。

  

他沉默片刻,用指腹抹过鲜血。

  

随后,以血代墨,在旧驿簿第一页重新写下:

  

罗大川。

  

  

第一笔落下。

  

整座鹤骨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

  

而像有一辆沉重无比的马车,从驿站看不见的地下轰然驶过。

  

桌上驿灯重新燃起。

  

三十七块姓名牌同时发出细微裂响。

  

屋内三十七个被写进死籍的人,齐齐吸了一口气。

  

呼——

  

裴渡面前那本用了数十年的旧驿簿,无风自动。

  

纸页一张张翻过。

  

  

历代驿卒留下的字迹迅速褪去,最终停在一页完全空白的纸上。

  

鲜血写成的“罗大川”三个字缓慢沉入纸中。

  

下一刻。

  

一行暗红色的小字,从纸页深处浮了出来。

  

【检测到第一笔未结路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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