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十七口活气
>【归名祠已从人图中消失。】
>【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暗红色文字悬在裴渡眼前。
村口风雪渐急。
背柴老人已经走远,街边几个村民也避进屋里,只留下半掩的门缝和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没有人认识罗大川。
没有人记得罗小灯。
甚至没有人承认枯松铺曾经有过一座祖堂。
裴渡低头看向三十七块姓名牌。
木牌上的字还在继续变淡。
只将名字送进枯松铺远远不够。
必须有人重新说出他们是谁。
“归名祠在哪儿?”
裴渡又问了一遍。
这次被拦住的是个抱着木盆的妇人。
妇人连连摇头。
“我们村不立祠。”
“枯松铺四百多年,怎么可能没有祖堂?”
“没有就是没有。”
妇人说得很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子西北角。
那里立着三根新刷黑漆的界桩。
与村口的收籍桩一模一样。
裴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识途悄然发动。
风雪中的村庄顿时浮现出无数灰白路径。
有人去水井,有人去柴房,有人通往田地。
这些路线虽然杂乱,却都有明确的起点与终点。
唯独西北方向不同。
三十七块姓名牌上,各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伸出,穿过街巷,最终全部没入那三根黑色界桩之下。
裴渡牵起青耳。
“走。”
妇人连忙挡在前面。
“那边是废地。”
“以前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她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可她怀中的木盆却从手里滑了下来。
啪的一声摔在雪里。
盆底刻着一个极浅的“罗”字。
妇人低头看见,神情顿时恍惚。
“这是谁刻的?”
她喃喃自语。
“我家的盆,怎么会有别人的姓?”
裴渡捡起木盆。
刀痕新旧交叠,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
“罗陈氏。”
他从绳上解下一块姓名牌,递到妇人面前。
“你认识吗?”
妇人的眼神剧烈挣扎。
“没……没见过。”
嘴上否认,她的右手却不自觉地按向左侧手臂。
那里有一道陈年烫伤。
姓名牌轻轻震动。
裴渡忽然问:
“这伤怎么来的?”
妇人脸色一白。
“一口滚油锅。”
“谁把你拉开的?”
“我自己……”
她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
一段被硬生生挖掉的记忆,似乎正在裂缝后面撞击。
滚油翻倒。
火顺着灶台烧到衣袖。
有人从后面抱住她,将她拖进雪地,又用自己的手掌按灭火苗。
那个人的右手从此留下大片伤疤。
妇人猛地抓住罗陈氏的姓名牌。
“陈姐。”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木牌上的“罗陈氏”骤然变黑。
妇人浑身一震。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叫罗陈氏。”
“就住在东街第三户。”
“我这条胳膊,是她救的。”
归程簿自动翻开。
>【罗陈氏已获得乡邻确认。】
>【当前进度:一/三十七。】
村中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一条瘸腿黄狗冲出巷口,越过围观村民,直奔裴渡而来。
它没有扑向人,而是围着姓名牌急促打转,鼻子不断在木牌之间嗅闻。
最后,黄狗停在“罗大川”那块牌子前,尾巴疯狂摇动。
“那是罗家的狗?”
有人脱口而出。
说话的是个年轻木匠。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罗家?”
裴渡立刻举起木牌。
“罗大川。”
黄狗仰头呜咽,咬住他的裤脚,向村子东面拖。
裴渡跟了过去。
东街第三户的院门上贴着封条。
院内落满积雪,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
门前邻居看着这座院子,神情茫然。
“这家一直没人住。”
“放屁。”
刚才的妇人擦掉眼泪。
“罗大川住了二十年。”
“他家屋顶去年漏雨,还是我男人帮他换的瓦!”
记忆一旦出现第一道裂缝,更多痕迹便开始涌回。
木匠看见门槛上的斧痕。
“这扇门是我做的。”
“罗大哥嫌门轴太紧,还少给了我三文工钱。”
另一个老人盯着墙角的石磨。
“他每天卯时磨豆子,吵得半条街睡不着。”
“罗大川。”
“对,他就叫罗大川!”
第二块姓名牌恢复。
>【当前进度:二/三十七。】
裴渡抬头看向那三根黑色界桩。
姓名牌恢复的同时,其中一根界桩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村民真的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记忆只是被那些界桩压住了。
“把村里人都叫来。”
裴渡说。
一名头戴皮帽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挤出来。 “不能叫。” 男人名叫杜三槐,是枯松铺现任里正。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佩刀乡勇。 “巡路司已经下令封村迁籍。” 杜三槐看着裴渡腰间的姓名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批人死于寒疫。” “你私自带回死人物品,已经可能将疫气传进村中。” “来人,把他拿下!” 乡勇刚要上前,青耳便猛地抬头。 老马一声长嘶,踏得地面积雪四散。 两个乡勇不由自主停下。 裴渡看着杜三槐。 “你记得他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牌子属于死人?” 杜三槐神色一僵。 周围村民也反应过来。 他们连这些人是谁都不知道。 杜三槐却一眼便认出是死人物品。 “是巡路司说的。” 他很快辩解。 “邢差爷昨日已经送来疫亡名单。” “名单在哪里?” “这是官府文书,轮不到你查!” 裴渡取出归程簿。 “我是鹤骨驿驿卒。” “这些姓名牌经过鹤骨驿,按驿律,我有权核验来处和归处。” 杜三槐冷笑。 “鹤骨驿马上就要撤了。” “还没撤。” “酉时已过!” “封驿印还在驿站,最后一份驿报也没有交接。” 裴渡上前一步。 “鹤骨驿还在。” “他们也还活着。” 村民顿时哗然。 杜三槐厉声喝道: “胡说!” “寒疫尸体怎么可能还活着?”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得寒疫。” 裴渡拿起一块姓名牌。 “你们先收走名字,让所有人忘记他们。” “再把活人当成尸体送去焚烧。” “等三十七人烧完,便能告诉剩下的人,枯松铺疫病横行,必须集体迁走。” 围观村民纷纷看向村口堆着的包裹。 他们确实收到了连夜搬迁的命令。 巡路司承诺,只要搬到北衡官道附近,每户都能分到新田与房屋。 可直到现在,没有人见过新田的位置。 也没有人见过接收文书。 杜三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拿下他!” 两名乡勇再次拔刀。 裴渡还没动,刚刚恢复记忆的木匠已经抄起一根木棍,挡在前面。 “先让他把话说完。” “你要造反?” “我只想知道,罗大川到底死没死!” 更多村民聚拢过来。 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提着柴刀。 他们仍然不记得剩余三十五个人,却已经开始怀疑这场所谓寒疫。 杜三槐见势不对,转身便向西北方向跑。 “拦住他!” 木匠率先追去。 裴渡却没有追人。 他的目光落在杜三槐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黑色钥匙。 与界桩上铁锁的形状一致。 青耳猛地冲出,一口咬住杜三槐后衣。 杜三槐惨叫一声,被拖倒在雪中。 钥匙摔了出来。 裴渡捡起钥匙,走向三根黑色界桩。 最中间的界桩背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钥匙插入后,桩身竟向两侧裂开。 里面塞满了一卷卷薄纸。 都是枯松铺旧户籍。 其中三十七人的姓名,被人用黑墨整行涂掉。 最下方还压着一块残破匾额。 裴渡与几名村民将匾额拖出。 积雪擦去后,露出四个褪色大字。 **枯松祖祠。** 围观村民瞬间安静。 有人像是被重锤击中,捂着头跪了下去。 “祖祠……” “这里原来有座祖祠。” “前年不是塌了吗?” “不对,是巡路司让我们拆的。” “他们说祖祠挡着新官道!” 记忆开始大面积回流。 西北角那片被称作废地的地方,原本正是枯松铺祖祠。 梁柱被拆去做成界桩。 牌位和族谱则被埋在地下。 裴渡抄起乡勇掉落的刀,一刀劈在黑色界桩上。 木屑飞溅。 界桩中传出一声凄厉尖啸。 像有无数张嘴同时哭喊。 杜三槐趴在雪地上,惊恐大叫: “不能砍!” “桩一倒,巡路司不会放过枯松铺!” 裴渡再次挥刀。 咔嚓! 第一根界桩拦腰断裂。 被压在地下的记忆轰然涌出。 “孙守义!” 人群中,一名老妇突然哭着喊出名字。 “他是我弟弟!” “昨日还来给我送过药!” “赵二娘!” “她每天在村口卖豆腐!” “周木生!” “他欠我半斗麦子还没还!”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人群中响起。 有人找到门框上的身高刻痕。 有人认出遗留的农具。 有人从空院里翻出绣着姓名的衣裳。 还有孩子突然想起,昨日一起玩耍的伙伴并没有死。 姓名牌一块接一块恢复颜色。 >【乡邻确认:十一/三十七。】 >【乡邻确认:二十三/三十七。】 >【乡邻确认:三十六/三十七。】 最后只剩罗小灯。 她的牌子仍然灰白。 村民记得罗家有个女儿。 却没人能完整说出她的姓名。 杜三槐看见那块牌子,眼神突然躲闪。 裴渡注意到了。 “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 裴渡走到他面前。 “罗小灯是枯松铺的账房。” “昨日的迁移户册是谁整理的?” 杜三槐不说话。 裴渡从他怀中搜出一本薄册。 封面写着“迁户名录”。 里面的数字工整清晰,每一页合计都没有差错。 最后一页角落,留着一个极小的灯形记号。 “这是罗小灯做账的习惯。” 裴渡说。 半年前那批马草账册上,也有同样的记号。 杜三槐嘴唇发白。 “她发现迁移人数与接收人数对不上。” “所以你把她也写进疫亡册。” “不是我!” 杜三槐终于崩溃。 “是邢峭!” “他说只要三十七个人先消失,剩下的人就不会反对迁村!” “罗小灯不肯改账,她还把真正的接收名单藏了起来!” 人群中,一个少女的母亲忽然跌坐在雪中。 “灯儿……” 她像是终于从漫长噩梦中醒来,双手抓着头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女儿叫罗小灯。” “她不是死人。” 最后一块木牌骤然亮起。 三根黑色界桩同时崩裂。 埋在地下的祖祠基石从积雪中显露出来。 归程簿悬浮在裴渡面前,暗红文字一行行展开。 >【三十七名归程对象已获得乡邻确认。】 >【主线任务“活人归名”完成。】 >【奖励归程点一百。】 >【技能“识途”由残缺提升至入门。】 >【获得技能“验马·熟练”。】 >【解锁基础驿站面板。】 >【获得上等马料十日份。】 >【获得初级驿马疗伤散两份。】 >【鹤骨驿修复权限已开启。】 系统文字消失的瞬间,村外鹤骨驿方向忽然传来三十七道急促喘息。 相隔二十四里,却清晰得像就在众人耳边。 呼—— 呼—— 呼—— 那是三十七口重新回到活人胸中的气。 裴渡抬头望向远处。 任务已经完成。 可归程簿并没有合上。 书页自行翻到下一张。 一幅陌生地图缓缓显现。 地图上,鹤骨驿、枯松铺与青崖渡全都呈现灰色。 更北方,一座名为临烬城的城池已经黑了大半。 城池下方密密麻麻写满姓名。 整整三千一百二十七个。 最上方,一行血字正在缓慢倒数。 >【检测到大型路债。】 >【临烬城已被登记为完成迁移。】 >【三千一百二十七名活人,即将进入死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