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卖掉的驿马
>【检测到大型路债。】
>【临烬城已被登记为完成迁移。】
>【三千一百二十七名活人,即将进入死籍。】
地图上的临烬城黑得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密密麻麻的名字叠在城墙下方,最边缘的几行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裴渡只看了一眼,便合上归程簿。
不是不管。
是现在管不了。
鹤骨驿里还有三十七个刚从死籍中挣脱出来的人,秦九斤独自守着驿站,邢峭也随时可能带人返回。
先把眼前这条路走完。
“他们还活着。”
裴渡转身看向枯松铺众人。
“人在鹤骨驿。”
刚恢复记忆的村民先是一静。
下一刻,整条街炸开了。
“我爹还活着?”
“灯儿没死?”
“罗大川他们全在鹤骨驿?”
有人冲回家拿棉被,有人拖出运柴板车,还有人直接牵来骡子,连车轴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清理。
罗小灯的母亲跌跌撞撞抓住裴渡衣袖。
“我女儿怎么样?”
“她能喘气,但还没醒。” “带上热水、棉被和能入口的米汤。” 裴渡看向人群。 “他们被冻了很久,不能直接靠火烤,也不能灌烈酒。” 几名原本准备抱柴的人立刻停下。 一个老猎户问:“那要怎么救?” “先换掉湿衣,用温布擦身,再一点点喂热水。” 裴渡说完,翻身去牵青耳。 老青马刚迈出一步,右后腿便骤然一软。 它鼻孔中喷出带血白气,身体晃了两下,险些跪倒在雪中。 从鹤骨驿奔到无名桥,又强行通过失路,最后再走到枯松铺,系统药效已经耗尽。 裴渡扶住马颈。 归程簿自行展开。 >【驿马青耳完成首次归程任务。】 >【状态:极度疲劳、旧伤加重、左眼视力轻微恢复。】 >【是否使用初级驿马疗伤散?】 “使用。” 一包药粉出现在书页中。 裴渡将药粉倒进温水,让青耳慢慢饮下。 药效没有立刻让它恢复如初,只是让剧烈颤抖的右腿逐渐稳定。 系统奖励能救急,却不能把一匹十七岁的老马变成神驹。 青耳最多还能慢行回去。 想运送三十七名虚弱百姓,必须有更多马匹和车辆。 裴渡看向枯松铺临时聚起的车队。 七辆板车,三头骡子,两匹驽马。 运人勉强够用,但走鹤骨旧路太慢。 “先走。” 他牵着青耳走在最前。 被砍断的黑色界桩已经失去作用。 原本从村民记忆中消失的旧路重新出现,积雪下甚至露出了多年以前铺设的石块。 无名桥依旧没有完全恢复。 但三十七人已经重新拥有姓名和目的地,桥的两端暂时出现在风雪中。 村民过桥时,桥下仍会传来呼喊。 有人听见亡父,有人听见夭折的孩子,还有人听见自己年轻时的声音。 裴渡让所有人将名字和目的地写在布条上,绑在手腕。 “桥上只念这两样。” “不要说别的话,更不能回头。” 归程任务已经完成,无名桥对他们的阻拦明显减弱。 一个时辰后,车队终于看见鹤骨驿的残碑。 驿站没有起火。 院门却大开着。 雪地上散落着折断的刀鞘、翻倒的火盆和几处已经冻黑的血迹。 村民顿时慌了。 罗小灯的母亲第一个冲进去。 “灯儿!” 东侧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秦九斤拄着一根染血木棍站在门后,额角裂开一道口子,半张脸上都是干涸血迹。 看清裴渡,他腿一软,直接坐在门槛上。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裴渡扶住他。 “邢峭呢?” “跑了。” 秦九斤回头看向客房。 “就在刚才,屋里这些人突然一起喘了口气。” “有几个还睁开了眼。” “邢峭的人当场吓跑两个,剩下的想放火,我带着护院犬和他们拼了一阵。” “后来邢峭像是收到什么消息,带人撤了。” 老人咧了咧嘴,扯动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走前还说,三日之内,巡路使会亲自来封驿。” “下次来的就不是十几个差役了。” 裴渡没有回答。 村民已经冲入客房。 哭喊声、呼唤声和急促脚步声混在一起。 三十七个被当作尸体的人,大多仍然不能起身,但身体已经不再僵硬,脸上也渐渐恢复血色。 罗小灯睁开了眼。 她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娘……” 她母亲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她。 类似的声音从客房各处响起。 “爹。” “二姐。” “我回来了。” 每当有人叫出一个名字,归程簿上便会出现一点极微弱的光。 三十七点光汇在一起,落向鹤骨驿那盏几乎熄灭的灯。 火苗轻轻一晃。 比先前亮了一分。 >【鹤骨驿获得首次真实归程。】 >【驿火:十二/一百。】 >【基础驿站面板已开启。】 裴渡眼前浮现出一幅简陋驿站图。 >【驿站:鹤骨驿。】 >【等级:废驿。】 >【驿主:未确认。】 >【驿卒:裴渡。】 >【马夫:秦九斤。】 >【驿火:十二/一百。】 >【可用驿马:一匹。】 >【登记驿马:七匹。】 >【建筑状态:正堂破损、马厩严重破损、水井淤堵、粮仓封闭、客房坍塌过半。】 >【当前可开启任务:重燃驿火。】 裴渡的视线停在“登记驿马七匹”上。 鹤骨驿原本有十二匹马。 病死三匹,失踪两匹,巡路司调走六匹。 按秦九斤的说法,如今只剩青耳一匹。 可系统显示,登记在鹤骨驿名下的驿马还有七匹。 也就是说,那六匹所谓被巡路司调走的马,从路籍上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鹤骨驿。 “秦叔。” 裴渡看向秦九斤。 “半年前被调走的六匹马,有交接文书吗?” 秦九斤正替一名老人裹棉被,闻言动作一顿。 “有。” “谁签的?” “我。” 秦九斤脸上闪过一丝羞惭。 “邢峭带来的调马令,写的是送往北衡驿补充马队。” “他让我清点完以后按手印。” “回执呢?” “他说到了北衡驿自然会有人回送。” “后来一直没送回来?” 秦九斤沉默着点头。 没有回执,路籍没有核销。 六匹马从账面上离开鹤骨驿,实际上却没有被新的驿站接收。 这同样是一笔没有完成的归程。 裴渡看向马厩。 验马技能发动后,地面上的痕迹变得格外清晰。 雪下有数层马蹄印。 最近的是青耳。 再往前,是巡路司差役带来的马。 最深处,则有六组已经被泥水和时间覆盖的旧蹄痕。 那些蹄痕没有朝北衡官道方向走。 而是离开鹤骨驿后,拐向东南。 “北衡驿在东北。”裴渡说。 秦九斤抬起头。 裴渡走进马厩,蹲在最里面一间空马栏前。 地上压着一枚旧蹄铁钉。 铁钉比普通制式短一分,钉头被打成了歪斜的梅花形。 秦九斤看见铁钉,立刻认了出来。 “这是黑蹄的钉子。” “它左前蹄有裂口,普通长钉会伤蹄,所以我每次都用短钉。” 黑蹄是鹤骨驿最强壮的一匹驿马。 七岁,能驮双份军文连续急行六十里。 巡路司调走六匹马时,它正是领头马。 裴渡用手指捻起铁钉旁边的一点干草。 不是北衡驿常用的黑豆秸。 而是一种带有甜味的金穗草。 秦九斤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 “白石庄。” “东南三十里的白石庄,养私马都喂这种草。” “那里是谁的庄子?” “朔川道通判赵家的。”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咬紧牙。 “邢峭根本没把马送到北衡驿。” “他把六匹官驿马卖给了赵家!” 归程簿随之浮现文字。 >【检测到未结驿产归程。】 >【六匹鹤骨驿马已被非法转卖,去处与登记目的地不符。】 >【支线任务:追回驿马。】 >【任务要求:十二个时辰内,取回至少一匹仍属于鹤骨驿的驿马。】 >【任务奖励:归程点三十。】 >【奖励:驿马伤药三份。】 >【奖励:人才寻访线索一条。】 >【额外奖励根据追回数量计算。】 裴渡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提示:失踪驿马近期曾拖运大量重物。】 >【其车辙路线,与临烬城撤离车队部分重合。】 马被卖掉,不只是为了钱。 它们还在替某些人运东西。 而那些东西,很可能本该送往已经被写成“完成迁移”的临烬城。 裴渡握紧手中的梅花铁钉。 三日之后,巡路使便会来封驿。 鹤骨驿想活下来,必须有马。 想查临烬城的路债,也必须先找到那六匹被卖掉的驿马。 他看向马厩外的风雪。 “秦叔,照顾好青耳。” “我去白石庄。” 秦九斤一怔。 “现在?” “邢峭刚跑,白石庄一定会收到消息。” 裴渡将短驿刀系紧。 “去晚了,马和证据都会消失。” 马厩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马鸣。 不是青耳。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 隔着三十里风雪,却像有一匹马仍然记得鹤骨驿,正在向旧主人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