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匹马的证词
白石庄在鹤骨驿东南三十里。
裴渡没有带青耳。
老马刚完成一次归程,右后腿旧伤重新裂开。即便用了系统奖励的疗伤散,也只能留在马厩静养。
枯松铺村民借给他一头灰骡。
骡子脾气很差,走出五里便不肯再动。裴渡索性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独自沿车辙继续向东南。
风雪正在掩盖痕迹。
若不是“识途”已经提升至入门,他也无法从积雪下分辨出半年前留下的旧路。
六匹马离开鹤骨驿后,并没有前往东北方的北衡官道。
它们先向南绕过鹤骨岭,又在黑石沟换上重车,最终进入白石庄。
更奇怪的是,沿途车辙不止一层。
半年来,那六匹马至少往返过十几次。
最近一次,就在三日前。
车轮陷入泥土近半尺,说明拉载的货物很重。车辙旁散落着几粒发黑的陈谷,还有少量粗盐。
裴渡捻起一粒谷子。
临烬城缺粮缺盐。
被私卖的鹤骨驿马,却一直在替人运粮。
他继续向前。
刚走进一片枯松林,头顶忽然落下一根细绳。
绳套精准套住裴渡右臂,猛地向上收紧。
与此同时,一柄短刀从树后探出,抵在他腰间。
“身上的钱,留下。”
声音很低。
裴渡没有挣扎。
“我没有钱。”
“那把刀。”
“驿卒的刀,卖不了几个钱。”
“总比没有强。”
树后的人向前半步。 裴渡借着余光,看见一双沾满泥污的旧军靴。 鞋底外侧磨损严重,说明对方走路时习惯压低身体重心;左脚脚尖略微外撇,是长期骑马和持弓留下的痕迹。 对方握刀的手很稳。 却始终没有贴近裴渡身体。 不是怕反抗。 而是在给自己留下撤退距离。 “边军斥候?”裴渡问。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 刀尖压紧了一分。 “你认错了。” “普通路匪不会把套索挂在下风口。” 裴渡抬头看了一眼树枝。 “也不会只封右手,不封双腿。” “你不是想抢我。” “你是在等白石庄出来的人。” 短暂沉默后,绳套缓缓松开。 男人从树后走出。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不算高大,左眉上有一道旧伤,身上披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羊皮袄。 腰间除短刀外,还挂着一把折叠小弩。 “眼力不错。” 男人收起绳索。 “你是谁?” “鹤骨驿驿卒,裴渡。” “鹤骨驿不是今天撤吗?” “还没撤。” 男人听见这个回答,嗤笑一声。 “官印一盖,路籍一划,早撤晚撤有什么区别?” “你叫什么?” “何不平。” “真名?” 男人看着他。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这名字就是我爹起的。” “他说这世道不平,想让我替他问个明白。” 裴渡没有追问。 “你在等谁?” 何不平指了指林外。 “白石庄每隔三日,会派一辆车往朔川城送东西。” “庄里守卫多,我抢不到。” “等车出来,总能想办法。” “车上是什么?” “粮,盐,偶尔还有铁器。” 何不平盯着裴渡。 “你一个要被撤籍的驿卒,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找马。” “白石庄里的马?” “鹤骨驿的马。” 何不平笑了一声。 “进了赵家的庄子,还能算你的?” “路籍没有完成交接,就还是鹤骨驿产。” “你要拿驿律跟赵家讲道理?” “不是。” 裴渡看向树林尽头的高墙。 “我要让马自己说。” 白石庄并不是普通农庄。 庄墙高近一丈,四角修有望楼,正门外还立着两名持枪护卫。 门内车马往来不断。 从规模看,这里至少养着五十匹马。 何不平带裴渡绕到庄子西侧。 那里有一段紧靠山崖的矮墙,墙下堆着大量枯草和废木料。 “每天申时,马夫会把西厩的粪车推出去。” 何不平说。 “门开半刻钟。”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里面喂过两个月马。” “为什么出来?” “他们答应每月给一石粮。” 何不平摸了摸腰间弩箭。 “干了两个月,只给了一顿鞭子。” “因为你偷粮?” “因为我发现仓里的粮袋都写着临烬城。” 裴渡转头看他。 “你确定?” “我不识几个字,但临烬两个字见过。” 何不平道:“我以前在北边当斥候,临烬城是边军补给地。” “可那些粮进了白石庄以后,袋子上的字就被刮掉,再换成赵家庄印。” “你要找的马,也一直在拉这些粮。” 风雪中传来木轮碾压声。 西侧小门缓缓打开。 两个庄丁推着粪车出来。 门内,一名马夫捂着鼻子催促: “快些!” “天黑前还要给黑蹄上套。” 听到这个名字,裴渡眼神一动。 “动手吗?”何不平问。 “不用。” 裴渡从怀中取出鹤骨驿铜哨。 这种哨子不是用来示警。 每座驿站都有自己独特的喂马哨音。 马不会识官印,也看不懂调马文书。 但它们记得谁给过草料,记得在哪个马厩休息,也记得出发和归驿时的声音。 裴渡将铜哨放到唇边。 短促一声。 长鸣两声。 正是鹤骨驿召马归厩的哨音。 哨声穿过西侧小门。 庄内先是安静。 下一刻,马厩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高亢嘶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马蹄疯狂踢打木栏。 马夫惊怒道: “怎么回事?” “黑蹄!” “安静!” 裴渡再次吹响铜哨。 轰! 一声巨响。 最深处的马栏被撞开。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带白的高大驿马冲出马厩。 它左前蹄落地时稍有迟滞,蹄铁钉帽呈歪斜的梅花形。 黑蹄。 跟在它身后的,还有五匹颜色各异的驿马。 六匹马冲进院中,没有四散奔逃,而是依照在鹤骨驿训练多年的习惯,迅速排成两列。 三匹在前。 三匹在后。 所有马头都朝向西北。 鹤骨驿的方向。 何不平看得愣住。 “它们真记得?” “马记路,比人记得久。” 庄内护卫已经冲来。 一名管事模样的男人怒喝: “哪里来的贼人?” “敢惊赵家的马!” 裴渡从草堆后走出。 “这些马不姓赵。” 管事看见他身上的驿卒服,脸色微变,很快又冷笑起来。 “六匹废驿马,赵家是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 “有巡路司文书为证。” “拿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赵家的账?” 管事挥手。 十余名护卫从两侧围拢。 何不平已经悄悄抬起小弩。 裴渡却没有拔刀。 他径直走到黑蹄面前。 黑蹄焦躁地刨着地面,见到裴渡后,忽然低下头,用鼻子重重顶了一下他的肩膀。 裴渡伸手按住马颈。 系统面板随之显现。 >【驿马:黑蹄。】 >【所属:鹤骨驿。】 >【路籍状态:离驿未交。】 >【近期任务:重货运输十二次。】 >【实际目的地:白石庄。】 >【登记目的地:北衡驿。】 >【形成路债:六匹驿马有出无归。】 裴渡抬头看向管事。 “调马文书可以证明它们离开鹤骨驿。” “但你们没有北衡驿的接收回执。” “没有回执,马籍就没有完成转移。” “它们仍然属于鹤骨驿。” 管事脸色一沉。 “巡路司都没有说话,你一个末等驿卒凭什么认定?” “凭马。” 裴渡取下黑蹄身上的新马笼头。 又将鹤骨驿常用的旧绳结打在缰绳上。 黑蹄低头嗅了嗅。 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到裴渡身后。 其他五匹马也跟着移动。 不需要驱赶。 更不需要系统强制控制。 六匹马自己选择了鹤骨驿的队列。 围观庄丁开始窃窃私语。 赵家管事恼羞成怒。 “一群畜生认错路,也能当证据?” “把人拿下!” 护卫刚要冲上来,何不平的弩箭已经射出。 箭矢没有伤人,而是钉断了西侧小门上方的吊绳。 沉重木门轰然下落,挡住一半护卫。 “你带马走!” 何不平拔出短刀。 “我挡一会儿。” 裴渡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见黑蹄腹侧沾着一点白色粉末。 不是雪。 是石灰。 验马发动后,六匹马身上的近期痕迹逐一浮现: 粗盐。 陈谷。 木炭。 铁器。 还有大量人长期乘坐马车后留下的汗味和布屑。 可白石庄里没有人需要大规模迁移。 裴渡顺着马身上的气味,看向后方一排被黑布遮住的车辆。 管事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大喊: “堵住车棚!” 已经晚了。 何不平一脚踹翻旁边火盆。 火星飞溅,逼退两名庄丁。 裴渡冲入车棚,掀开第一块黑布。 下面停着一辆空车。 车厢两侧装有供人抓握的木栏,车底铺着已经压实的旧草席。 不是粮车。 是迁人用的长途载车。 第二辆。 第三辆。 整整七辆。 每辆车上都盖着已经完成交接的红色回执。 裴渡拿起最上面一张。 >临烬城迁民二百一十人。 >已送抵北衡安置地。 >车马返回,人数无误。 可七辆车厢里没有半点长期载人的痕迹。 没有排泄污渍。 没有大量脚印。 没有老人和孩子留下的杂物。 车轴的承重磨损,也远远达不到二百一十人的重量。 这些车从来没有运过人。 就在此时,黑蹄突然咬住其中一辆车的横木,用力向外拖动。 车轮转过半圈。 原本被车身遮住的地面上,露出一只沾满泥血的布鞋。 鞋子很小。 像是一个孩子留下的。 何不平看见后,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这些空车是从临烬城来的。” 裴渡蹲下身,捡起那只鞋。 归程簿自动展开。 >【支线任务“追回驿马”完成。】 >【追回数量:六匹。】 >【基础奖励:归程点三十。】 >【获得驿马伤药三份。】 >【获得人才寻访线索一条。】 >【额外奖励:技能“识痕”提升至熟练。】 >【额外奖励:上等马具六套。】 >【提示:检测到新的大型路债线索。】 >【七辆车已被登记为完成迁民。】 >【实际载人数:零。】 >【账面迁移人数:二百一十人。】 裴渡握着孩子的布鞋,抬头看向车棚深处。 那里还堆着更多盖有临烬城印记的空车回执。 临烬城所谓的迁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