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空车从城里来
“临烬城所谓的迁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裴渡话音落下,白石庄车棚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只沾着泥血的小布鞋躺在他掌中。
鞋底磨损严重,前端还用粗线补过两次。鞋帮内侧写着一个很小的“七”字,像是家中第七个孩子穿过的旧鞋。
它证明这辆车至少接触过临烬城百姓。
但车厢里的承重痕迹,又证明它绝没有运送过二百一十人。
账面上的人去了哪里?
那孩子又去了哪里?
“把东西放下!”
赵家管事厉声大喝。
被木门暂时挡住的护卫已经从两侧绕进车棚,十几柄长刀在雪光下同时出鞘。
何不平站在裴渡身后,手中小弩只剩两支箭。
“马找到了,账也看了。”
“再不走,咱们就只能留在这里给赵家喂马。”
裴渡没有立刻动。
他的视线越过七辆空车,落在车棚最深处。
那里堆着十几个上锁的木箱。
箱盖上没有赵家印记,而是贴着已经发黄的官封。
封条上写着:
临烬迁户回执。
“帮我挡十息。”裴渡说。
何不平侧过脸。
“你真把我当自己人了?”
“你不是想抢赵家的粮?”
“我是想抢,不是想死。”
“箱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何不平盯着那些木箱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十息。”
“多一息,你自己挨刀。”
他一脚踢翻车棚旁的油桶。
桶内并非灯油,而是给车轴润滑的兽脂。黏稠油脂泼满地面,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脚下一滑,直接撞在车辕上。
何不平趁机射出一箭。
箭头钉进横梁下方的绳结。
哗啦!
整片遮车黑布轰然落下,将五六名护卫罩在里面。
“第一息!”
裴渡已经冲到木箱前。
箱锁是巡路司常用的三簧锁。
寻常人没有钥匙,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开。
但驿卒常年接触官文箱、军报匣和路籍柜。鹤骨驿穷得换不起新锁,裴渡十三岁起便学会用细铁片调整锁簧。
他抽出一枚上等马具附带的细铜扣,插入锁孔。
第一簧。
第二簧。
第三簧。
咔。
箱锁弹开。
“第三息!”何不平喊道。
箱盖掀起。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粮食。
全是已经盖章的接收回执。
裴渡抓起最上面一叠。
临烬城迁民二百一十人,已于启宁十六年十月初七抵达北衡安置地。
迁民三百六十四人,已于十月十一日抵达。
迁民一百八十九人,已于十月十六日抵达。
每一张回执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批都有领队、车数、出发时间和接收官签字。
但所有签字的接收官,竟然是同一个人。
北衡安置使——赵惟善。
“第六息!”
赵惟善。
裴渡见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鹤骨驿收到过一封讣告。
北衡安置使赵惟善病故,遗体经鹤骨路送回故乡。那口棺材在驿站停了一夜,还是秦九斤亲手给拉棺的马添了草。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却在去年连续接收了上千名迁民。
裴渡快速翻动回执。
纸张、官印和墨迹全是真的。
唯独人不存在。
他从怀中取出归程簿。
系统文字立即显现。
【检测到虚假迁移回执。】
【账面迁移人数:一千七百六十三人。】
【真实抵达人数:零。】
【接收者状态:已死亡。】
【回执有效性:伪。】
【该回执正持续削弱临烬城人图。】
“第九息!”
何不平已经被三名护卫围住。
他左臂挨了一刀,羊皮袄裂开,鲜血顺着手背滴落。
“你最好找到能换命的东西!”
裴渡把所有回执塞进怀中,顺手抱起最上面那只官封木箱。
“走!”
两人同时冲向六匹驿马。
赵家管事从侧面扑来,长刀直取裴渡后背。
黑蹄突然扬起后蹄。
砰!
马蹄重重踹在管事胸口。
管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一辆空车。
裴渡翻身上马。
何不平抓住另一匹驿马的鞍绳,却迟迟没有上去。
“不会骑?”裴渡问。
“以前会。”
何不平咬牙道:“后来腿上中了一箭,骑快了会抽筋。”
“上车。”
裴渡抬脚踹开一辆迁民空车的车门。
何不平钻入车厢,扯住缰绳。
另外五匹驿马不需要驱赶,自行按照鹤骨驿旧时的六马车队位置排开。
黑蹄在最前。
两匹拉车。
三匹护在两侧。
赵家护卫从后方追来。
“关庄门!”
“放箭!”
白石庄正门正在缓缓关闭。
门缝只剩不到一丈。
黑蹄却没有减速。
它盯着门外的风雪,四蹄加速,带着整支马队冲向狭窄门缝。
“它过不去!”何不平吼道。
裴渡伏低身体。
“黑蹄!”
他吹响鹤骨驿召马哨。
短促一声。
长鸣两声。
黑蹄突然向右偏移半步。
右侧护马同时收紧。
六匹马与一辆空车在奔跑中压成一条笔直车线,几乎贴着门板冲出白石庄。
车厢左侧被门钉刮开一道长口。
何不平抱着官封木箱,在车内滚了两圈。
“你们鹤骨驿的马都是疯子?”
“驿马知道路。”
裴渡回头看向庄门。
赵家护卫已经开始牵马追赶。
“它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让它们回家。”
白石庄外共有两条路。
一条向西北返回鹤骨驿。
另一条向东北接入北衡官道。
裴渡没有直接回驿站。
而是率马车冲向北衡官道。
何不平从车窗探出头。
“走错了!”
“没错。”
“鹤骨驿在西北!”
“我知道。”
裴渡看着地面。
识痕发动。
北衡官道上的积雪虽然经常被清扫,但仍能看见大量新旧车辙。
其中七道车辙与白石庄空车完全吻合。
它们从临烬方向而来,经过白石庄,再沿官道驶向朔川城。
这些空车并不是任务结束后停在白石庄。
它们一直在重复行驶。
从临烬城出发。
空车返回。
盖上回执。
再回到临烬城进行下一次“迁移”。
只要车在走,账便能不断写。
至于百姓有没有上车,根本无人关心。
裴渡驱车来到北衡官道的驿检亭。
亭内两名差役正在烤火。
看见六匹驿马和迁民车,其中一人习惯性地站起。
“白石庄的车?”
“回执拿来。”
裴渡没有回答,而是将鹤骨驿的铜牌扔到桌上。
“鹤骨驿驿马归站。”
“请北衡官道核验马籍。”
差役脸色一变。
“鹤骨驿不是已经撤了吗?”
“封驿印尚未交接。”
“现在仍在籍。”
裴渡指着六匹马。
“调马令写的是送到北衡驿。”
“北衡驿有接收回执吗?”
两名差役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只是查车,哪知道马籍?”
“那就盖一个过路印。”
“证明今日六匹驿马从北衡官道返回鹤骨驿。”
差役没有动。
身后已经传来追兵马蹄声。
裴渡将一张迁民回执放在桌上。
“你们也可以不盖。”
“但白石庄正在用一个死了三年的接收官,伪造临烬迁民回执。”
“赵家追兵到了以后,我便把这张回执留在驿检亭。”
“明日巡路司查下来,你们自己解释,为什么放伪造官文过路。”
两名差役脸色同时发白。
他们不愿得罪赵家。
可更不想替赵家承担伪造迁户回执的重罪。
其中一人迅速取出小印。
啪!
红色过路印盖在马籍临时文书上。
启宁十七年,冬月十二。
鹤骨驿驿马六匹,经北衡官道返站。
“走!”
差役把文书塞回裴渡手中。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裴渡收起文书,立刻率马队离开官道,沿旧路返回鹤骨驿。
身后赵家追兵来到驿检亭,却被两名差役硬生生拦下。
“北衡官道禁止私兵追逐!”
“全部下马核验!”
赵家的人再强,也不能当众冲击中央官道。
马蹄声渐渐远去。
何不平坐在车里,按着伤口看向裴渡。
“你早知道驿检亭会替你拦人?”
“不知道。”
“那你还往这边走?”
“若他们不盖印,我就把回执留下。”
裴渡道:“赵家不敢让事情闹大。”
何不平沉默片刻。
“你们驿卒都这么会算人?”
“我只算路。”
“人要往哪里走,要看他最怕什么。”
暮色降临时,鹤骨驿的残碑重新出现在风雪中。
黑蹄看见驿站,发出一声长鸣。
马厩中的青耳立刻回应。
六匹驿马加快速度,拖着那辆登记运送了二百一十人、实际一个人都没坐过的空车,冲进鹤骨驿院门。
秦九斤站在马厩前。
看见黑蹄的瞬间,老人手中的草料筐掉在地上。
“黑蹄……”
他一步步走过去。
黑蹄低下头,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
秦九斤抱住马颈,嘴唇颤动,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归程簿自行翻开。
【支线任务结算完成。】
【六匹驿马全部归站。】
【额外奖励:归程点五十。】
【驿火增加六点。】
【上等马具六套已发放。】
【人才寻访线索已确认。】
裴渡眼前浮现一行文字。
【符合“高级斥候”条件的人才,距离宿主三步。】
他转头看向何不平。
何不平正坐在空车门口,用牙齿撕开布条包扎伤口。
察觉到裴渡的视线,他立刻警惕起来。
“看我干什么?”
“留下。”
“凭什么?”
“鹤骨驿缺人。”
何不平笑了。
“我一个路匪,你敢收?”
“你不是来抢我的?”
“刚才是。”
“现在呢?”
何不平看了一眼院里的六匹驿马,又看向客房中尚未完全恢复的三十七名百姓。
“管饭吗?”
“目前不能保证。”
“有工钱吗?”
“也不能保证。”
“那我为什么留下?”
裴渡将那只官封木箱放到他面前。
“因为里面的粮,本来应该送到临烬城。”
“你想抢赵家的粮,我想查粮去了哪里。”
“路相同。”
何不平盯着他看了许久。
“我先住三天。”
“发现你和官府一样,我立即走。”
“可以。”
系统提示微微闪烁。
【人才何不平进入临时考察状态。】
【当前认可度:十七。】
【正式招募条件尚未满足。】
裴渡收起归程簿。
院外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不是赵家追兵。
邢峭带着七名巡路司差役,再次站在鹤骨驿门外。
他看着归站的六匹驿马,又看见那辆盖满迁民回执的空车,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裴渡。”
“你是真想把自己的路走绝。”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官印。
“奉巡路使命。”
“鹤骨驿提前封闭。”
“立即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