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伪装
日影西斜,暮色渐沉。
楚凌霄寻了林缘一棵冠盖如伞的古树,纵身攀上树冠深处,借着层层叶障的遮掩,遥遥望向远处的青州城门。
城墙以三丈高的青灰条石垒砌而成,石缝凝着风化的痕迹,在斜阳下泛着沉冷的哑光。两丈宽的城门洞开着,行人车马络绎往来,瞧着与寻常边境城池并无二致。
可他的目光并未在城墙上停留,径直落向城门两侧值守的两人。
那是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如隼般扫过往来人群——不是守城兵卒那种敷衍的例行扫视,是真在逐张面孔甄别辨认。二人腰侧悬着制式短刃,柄上缠着黑绳,日光下竟无半分反光,显是经过消光处理的专属兵器。
影阁的人。
楚凌霄在树冠上静伏了整整一个时辰,摸清了三处关键。
其一,值守共四人,分两班轮换,每班两个时辰;其二,他们只盘查入城之人,出城者几乎不问;其三,盘查并不严苛,大多扫一眼便放行,从不上前盘问。由此可见,影阁不欲打草惊蛇,要在城内维持表面平静,不愿惊扰普通百姓。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城墙上的通缉画像——那上面的人影与他本人不过三四分相似。想来影阁之主只在夜半山林中与他照过一面,其时天色昏黑、相距甚远,又在激战之中,印象本就模糊,层层传下来画成像,更是走了模样。
画像下方注着一行字:身长八尺,身形偏瘦,持一柄黑色短杖。
楚凌霄一一记在心里。
他悄无声息滑下树干,退入密林深处。幼崽从他领口探出头,琥珀色的眸子望着他,像是在问是否要进城。
楚凌霄没应声,寻了处古树板根盘膝坐下,阖上了眼。
他需要换一张脸。
前世渡劫之时,他几乎翻遍了太虚门藏经阁所有秘术卷宗。第七层藏着一门中阶术法,名唤《太虚易形诀》——算不得什么失传绝学,可施展门槛恰好卡在洞虚境,寻常修士就算得了法诀,也根本催动不了。
口诀自识海深处浮起,楚凌霄引动灵力,先修第一层——骨相重塑。
面部骨骼发出细若蚊蚋的咔嗒轻响,颧骨向内收了三分,下颌线条渐趋柔和,不再那般锋棱锐利;眉骨缓缓压低,原本冷厉的眉眼轮廓随之平缓;鼻梁微微垫高,悄然改了整张脸的视觉重心。
他停手抬手,指腹抚过面颊,触到的是全然陌生的骨骼轮廓。
继而第二层——气血敛藏。
经脉中奔涌的灵力骤然变了走势,不再是洞虚境修士那般江河奔涌的浩荡气息,而是逐层收敛、压缩、沉凝,最终归于寂然。从外看去,他身上的修为波动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纵是修士迎面而过,也只会当他是个练过几年粗浅把式的凡人,连炼气期都未必及得上。
第三层最是轻易——脊椎微曲,身高压下半寸;肩宽稍收,原先修长挺拔的体态,转眼便成了敦实沉稳的寻常汉子模样。
他睁开眼,俯身看向脚边一洼积水。
水面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颧骨平缓,下颌圆润,眉目低垂,面色蜡黄,瞧着便是个三十出头的寻常行脚汉子,扔到人堆里三息便寻不见踪影。
楚凌霄对这副模样还算满意。
低头看向脚边蹲坐的幼崽,小家伙一直歪头望着他,琥珀色眸子里满是好奇,却无半分陌生与警惕。
楚凌霄用本声开口:“是我。”
幼崽尾巴轻轻晃了晃。
它认的从来不是脸,是他本源的气息。太虚易形诀能改骨相、敛气血,却改不了一个人神魂深处的气息印记。在这只神兽幼崽的感知里,眼前人依旧是传承之地中唤醒它的那个人。
楚凌霄弯腰将它捞起揣回怀里,又取出破布,将短杖厚厚裹了数层,裹成一根比寻常扁担略粗的长条,扛在肩头。怀里的幼崽用布条稳妥固定,只留一道细缝透气。
收拾妥当,他步出密林,沿着小径缓步朝城门走去。
步伐沉稳,不快不慢,与寻常赶路人别无二致。
行至城门口,他既不低头垂目,也不放快脚步,神色平淡坦然,活脱脱一个奔波讨生活的凡人。影阁守卫抬眼扫来,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息,便若无其事移开了。
楚凌霄目不斜视,迈步踏入城门。
入城的刹那,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后背稍作停留,可也只是例行公事的一扫,很快便转向了下一个入城者。
他顺利通过了。
青州城的主街比城外望去更显宽阔,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楚凌霄并未多作停留,沿街走了一段,在成衣摊前用碎银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又备了些干粮,随即拐进僻静偏巷,寻了家落脚的客栈。
客栈唤作悦来,木匾褪色,门庭冷清。老板娘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抬眼扫了他一下,收了房钱便递了钥匙,引他去后院一间小房,半句多余的话也没问,正合他意。
楚凌霄合上门,将幼崽从怀里抱出来透气。小家伙蹲在桌上,看着他解开短杖上的布条,又看着他取出干粮,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他没有急着外出,坐在床沿,前世的记忆在脑中缓缓铺开。
前世这个时节,他刚办完收徒大典不久。赵默便是那之后,被他从平阳镇捡回来的——那是个铁匠铺的孤儿,资质平平,却肯下死力气,攥着铁锤一拳一拳地练,从不说苦。苏婉原是药铺学徒,采药时误闯了他布下的阵法,被他看出了炼丹的天分。
平阳镇。
他记得那个地方。距青州城约莫两日脚程,不算远。
楚凌霄在客栈歇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换上新买的灰布短打,将旧袍与剩余干粮打进行囊,退房离店。幼崽缩在他怀里,依旧安安静静。
他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影阁守卫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太虚易形诀效力未散,他这张脸,与通缉令上的画像没有半分相干。
踏出城门的刹那,日光落在脸上,暖意分明。
他没有回头。
辨明方向,沿着官道往西而行。
平阳镇。
前世他便是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街上撞见了赵默——少年蹲在铁匠铺门口,满脸灰黑,正帮师傅拉风箱。他路过时多瞥了一眼,那小子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那一眼,他停了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赵默。”
“想学本事吗?”
“……管饭吗?”
这一世,他要再去那里。
看看那个傻小子,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