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岩壁不断收束，通道越走越窄。

楚凌霄侧身贴住石壁缓缓挪动，旧袍裹着几样零碎物事搭在肩头——灵池边拾的半块晶石（他直觉此物日后有用），还有怀里那只始终蜷着不动的幼崽。

风势渐盛。

不再是地底阴冷刺骨的穿堂风，反倒带着地表的温湿气意，是从外界倒灌进来的风。

他脚下加快了几分。

岩缝尽头是道狭小的裂隙，堪堪容一人侧身挤过。楚凌霄先探出头望了一眼——外头空茫一片，脚下没有实地。

他缩回身，用短杖往下探了探。悬空。换个方向再探，下去将近一丈才触到岩面，是坡面，陡得厉害，却并非垂直峭壁。

他把幼崽往怀里按了按，侧身挤出裂隙，脚掌在湿滑的岩面上寻着支撑点落定。

下一刻，他顿住了身形。

他正站在一面悬崖的半腰。

脚下是翻涌的林海。古木连绵铺展，自山脚漫向天际尽头，如一汪沉碧的沧海。层叠树冠浸在午后天光里，泛着沉郁的墨绿光泽，林间浮着薄如轻纱的雾气，将整片莽林晕染得朦胧而辽远。

楚凌霄回头望了眼来时的岩缝——裂隙被垂落的藤蔓与乱石掩得严丝合缝，纵使站在悬崖正对面，也难辨分毫。

天心宗这最后一道退路，自此彻底封死。

他没再多作感慨，敛了心绪开始向下攀援。崖壁坡度约有六七成陡，不算绝险，可对刚从地底脱身、伤势未愈的他而言，并不算轻松。他以短杖为探杆，每落一步都先踩实岩面，右肋的伤口在发力时隐隐发紧，却并未崩裂——灵池的修复之力，比他预估的更见成效。左臂仍残留着些许麻意，已不妨碍发力。

约莫一炷香工夫，足底终于触到实地。

不是冷硬的岩石，是松软的腐殖土，积着厚厚的落叶。

是原始莽林。

他立在一棵古树的板根上，树干粗需三人合抱，头顶冠盖遮天蔽日，只有细碎光斑透过叶隙落下来。空气湿热闷沉，混着腐叶、泥土与草木朽坏的微酸气息。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

是活人的气息。

低头看时，怀里的幼崽正从领口探出小半张脸，琥珀色的眸子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林木，鼻头轻轻翕动，辨着风里的气味。

它一声未出。

楚凌霄指尖蹭了蹭它的头顶，辨明方向，往山脚行去。

他打定主意沿山脚绕行，不深入林腹。虽说绕路，却胜在稳妥——如今他能动用的灵力不过四五成，本元之伤的缺口卡着三成运力，真遇上高阶妖兽，胜负难料。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遇上了第一头妖兽。

是一头铁背鬣蜥。

那巨兽趴在泥沼边晒日光，身长三丈有余，背脊覆着灰黑色角质鳞甲，如披铁甲。它下颚搁在泥沿上，半阖着眼，纹丝不动，活像块生了腿的怪石。

楚凌霄在五十丈外驻足，观察数息，便默默改了方向，绕了近一里路才重新前行。

没必要徒耗气力。

第二头妖兽便没那么好绕开了。

一片稍显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六七只啸风狼正围着一头倒毙的麋鹿进食。它们体型比凡狼大上近一倍，灰褐色皮毛隐在树影里，咀嚼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楚凌霄藏在树后，扫了眼前路——这片空地是唯一的通路，两侧皆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只能等。

他倚着树干坐下，把幼崽从怀里抱出来放在膝头。小东西蹲坐着，耳尖微微转动，也在听远处的动静。比起地底的委顿，它进了林子明显精神许多，眼亮得像浸了光，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

等了近半个时辰，狼群终于尽数离去。

楚凌霄起身，快步穿过空地。地上残骸已所剩无几，骨头被啃得精光，连骨髓都被吮空。他瞥了眼骨架上的断痕，脚步未停。

可好运没能持续太久。

穿过一片低洼沼泽时，怀里的幼崽骤然绷紧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楚凌霄脚步猛地顿住。

他认得这动静——传承之地的甬道里，它便是这样示警的。

下一瞬，左侧沼泽水面轰然炸开。

一条巨蟒从泥浆里暴射而出，浑身覆着泥浆色的鳞片，阳光下泛着沉暗的光。它头部扁平，嘴角挂着腐臭泥藻，张口便露出两排内弯的尖牙，一团灰绿色毒雾直朝他扑面罩来。

是成年腐沼蟒，身长四丈有余。

楚凌霄没硬接毒雾，足尖点地便向后掠出三丈，落上一棵古树的板根。毒雾漫过他方才立足之处，沾到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他身上没带解毒丹。

楚凌霄握紧了短杖。

腐沼蟒一击落空，庞大的身躯在沼泽地上疾速游走，速度远不似看起来那般笨重。蛇尾扫过地面，卷起泥浆碎石，狠狠砸向他落脚的树干。

楚凌霄侧身避过，同时手腕一翻，灵力尽数灌入短杖——杖身浮起一层淡乌光晕。

他主动迎了上去。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虽有三成被本元之伤阻滞，余下的力量已足够打出像样的攻势。短杖划出一道冷弧，精准砸在蟒蛇七寸之处，却只发出一声闷响，鳞甲上连裂痕都未曾留下。

防御力远超预估。

腐沼蟒吃痛，猛地甩头，毒牙擦着他肩头掠过。剧毒腥气近在咫尺，楚凌霄屏住呼吸闪避，脑中飞速盘算——纯靠灵力硬攻效率太低，这一带是沼泽地界，缠斗久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妖兽。

他需要一个破绽。

目光落在短杖第一道暗纹上。

心念锁。传承中所得的法门，全力催动一次，便会抽空大半灵力。他本不愿轻用，可若一击能结束战斗，便值得。

腐沼蟒再次扑来。

这一次楚凌霄没有退。

在蟒蛇张口的刹那，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虚空一握——识海中心念之力凝成无形锁链，顺着目光直刺入蟒蛇识海。

第一道暗纹，亮了。

腐沼蟒的动作骤然僵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神魂中狠狠一扯，它眼神瞬间空洞，身躯钉在原地。

不到一息。

可足够了。

楚凌霄右手持杖，自它下颚刺入，贯穿上颚，直透头顶。乌黑的蛇血顺着杖身淌落，滴在沼泽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巨蟒抽搐两下，彻底软了下去。

楚凌霄抽回短杖，后退两步倚着树干喘息。识海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感——心念锁耗的不只是灵力，更是精神力。短时间内，他绝无可能催动第二次。

望着地上的蟒尸，他甩去杖上黑血。

有用。但代价不小。

他弯腰捞起放在树根旁的幼崽——方才交手前将它安置在了安全处。小东西没挣扎，只睁着琥珀色的眸子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无恙。

“无事。”他低声道，将它放回怀里，继续赶路。

余下的路程再没遇上必须交手的妖兽。他沿山脚绕行，撞见低阶妖兽便提前避开，走得不算快，却始终稳步向前。

天色从午后昏黄染成暮色。

林木渐渐稀疏，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楚凌霄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灌丛，站在了林缘。

他看见了城池。

一座青灰色的边城，城墙高约三丈，浸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沉凝的光。城门敞开着，行人车马往来不绝——是一座运转如常的城池，规模不小，足能容纳数万人。

楚凌霄松了口气。

可没走几步，他便停了下来。

城门旁贴着一长串告示，隔得远看不清字迹，最上方却画着人像轮廓——是通缉告示。

而城门边立着两人。

不是披甲的守城兵卒。二人皆着玄色劲装，站姿笔挺，腰侧悬着制式短刃。他们立在城门阴影里，目光扫过往来行人，如鹰隼般锐利。

是影阁的人。

楚凌霄站在林缘，夕阳自背后铺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幼崽，小东西安静地蜷着，一声未出。

进城，便有暴露之险。

不进城，便没有补给，没有落脚之处，更没有外界的消息。

他望着那两道玄色劲装的身影，眸色沉沉，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