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河
呛人的浊水猛地灌进喉咙,楚凌霄在窒息感里骤然睁眼。
他侧过身剧烈咳嗽,气管里的水混着铁锈味涌上来,每一下牵动右肋的伤口,都像有钝刀在骨头里碾。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他咬着牙撑住地面,半坐起身。
四下是化不开的漆黑。洞壁上的发光苔藓只晕开一小片幽青,更远的地方全是沉得像墨的黑暗。耳边是暗河低沉的水流声,比坠落时平缓了不少,在空旷溶洞里来回撞着回响。
楚凌霄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状况。
右肋的伤口在水里泡得久了,边缘发白翻卷,比上岸时更狰狞。左肩撞得肿起老高,淤青顺着小臂漫下去,整条胳膊麻得发木,稍一动就钻心地疼。最沉的还是识海里的本元之伤——神魂被生生撕去七块的空洞感,像块巨石压在深处,稍一提灵力就扯得神魂发颤。
他没多耽搁,抬手扯掉泡烂的布条,撕下内衬干净的衣料往伤口上勒。力道轻了止不住血,重了疼得眼前发黑,他眉峰都没皱一下,调整两次就稳住了分寸。
楚凌霄拄着心魔短杖慢慢站起来。
冰凉的杖身抵在掌心,沉实稳当。谁能想到,前世纵横九州的洞虚境长老,如今要靠一柄神器当拐棍落脚。他没心思自嘲,抬眼扫过四周,快速判断处境。
这处地下溶洞约莫三四丈高,暗河从一侧穿进来,淌过整片碎石滩,又没入另一侧的黑暗里。他就是被水流冲到这片浅滩上的。
他蹲下身探了探河水,冰寒刺骨,却比上游稍暖了些——要么是河道变浅,要么是流经了地热层。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离出口或许不远了。
楚凌霄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碎石硌着脚底,路面高低起伏,他以短杖探路,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挪重心——他现在禁不起摔,右肋的伤再撞一次,怕是要直接伤到脏腑。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出现了岔口。暗河在这里一分为二。
左侧河道水声轰鸣,借着微光能看见水道向下倾斜,激流撞在岩壁上翻起白浪。听着像是直通外界的通道,可以他现在的状态跳进去,多半要被撞得骨碎筋折,要么就是直接摔下暗瀑。
右侧河道水面平缓,河道宽了不少,涟漪都泛得轻。看不出通向哪里,至少不会立刻丧命。
他站在岔口顿了两息。
理智偏向右边,可未知的死路同样致命。正权衡着,掌心的短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震颤。
轻得像错觉。
但楚凌霄确定自己没感知错。
他垂眸看向手中漆黑的杖身。冰凉坚硬的触感里,第二道震颤跟着传来,比刚才久些,顺着掌心漫上手臂,方向隐隐指向右侧。
短杖认主已久,虽还摸不透全部威能,却绝不会害他。
楚凌霄没再犹豫,转身踏入右侧河道。
河水没过膝盖。
他走得很慢,短杖始终探在身前,先确认脚下没有暗坑再落脚。水温渐渐又暖了些,可伤口泡在冰水里,还是一阵阵抽疼。他咬着牙往前,神念绷得很紧,防备着黑暗里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半个时辰过去,水位时涨时落,洞壁也忽宽忽窄。最狭处只能侧身挤过,肩胛骨蹭着湿滑的岩壁,沾了一身青苔。
就在这时,前方的水声变了。
不是更响,是更闷——像撞在开阔空间里的回音。
楚凌霄脚步加快了几分。
穿出窄道,眼前豁然是一片更大的水域。
水面下忽然有黑影窜动!
楚凌霄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侧身、抬杖、后撤,一气呵成。一道黑影擦着他身前扫过,溅起的冰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
是暗河水兽。
足足两人长,身形像巨蜥,覆着暗青色的鳞片,背脊一排骨刺凸起。脑袋扁平,眼眶是两道凹缝——常年在黑暗里生存,眼睛早退化了,全靠嗅觉和震动捕猎。它翕动着鼻孔,细舌吞吐,正循着血腥味锁定他的位置。
楚凌霄屏住呼吸,左手死死按住右肋伤口,不让血水再渗进水里。可已经晚了,水兽身子一沉,没入水面,只剩一圈涟漪散开。
水下推力转瞬即至!
他想都没想,一脚蹬在身后岩壁上,整个人横着扑出去。几乎是同时,水兽的头颅猛地撞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力道之大,连水底碎石都震得翻涌。 楚凌霄摔在浅滩上,伤口被狠狠扯了一下,嘴里瞬间漫上血腥味。他咬着牙翻身站起,水兽已经半立起身,张着嘴朝他咬来,两排细密尖牙泛着冷光。 他现在灵力尽废,能靠的只有千年厮杀的本能,还有手里这柄短杖。 楚凌霄没退。 反而迎着血盆大口冲了上去。 在水兽合颚的刹那,他横杖一挡,短杖精准卡进它上下颚之间。强横的咬合力被硬生生顶住,水兽发出一声闷吼,四爪在碎石上乱刨,碎石飞溅。 楚凌霄攥紧杖身,全身力气压上去,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水兽的颚骨直接被绞裂。 吃痛的水兽疯了似的甩头,楚凌霄被狠狠甩出去,后背撞在凸起的岩石上,肺里的气全被挤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可水兽比他惨得多。 半张嘴被绞得稀烂,黑血顺着裂口往河里涌。它在水里翻滚挣扎,尾巴扫得碎石乱飞,声势骇人,却再也没了攻击的力气。 楚凌霄撑着短杖爬起来,右手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等了两息,等水兽的挣扎弱下去,缓步上前,一杖砸在它头骨上。 闷响过后,水兽彻底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许久,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透过布料渗出来,沾湿了手掌。 他刚要低头包扎,脚下水流忽然变急。 方才的打斗搅乱了水下碎石,本就有坡度的河道流速陡增。楚凌霄伸手去抓岸边岩石,指尖一滑,整个人直接被水流卷走,往更深的黑暗里冲去。 两岸岩壁飞速后退,头顶的苔藓光影连成模糊的线。水流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耳边只剩轰鸣的水声——像瀑布,又像暗流。 他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捞到满掌冰凉的水。 黑暗扑面而来。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高高抛起,重重砸进一片开阔的水潭里。 浑身伤口像同时被针扎,楚凌霄憋着气奋力蹬水,脑袋探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四周的黑暗淡了。 不是苔藓的幽光,是真正的天光——银白的光线从头顶穹顶的裂缝里泻下来,照亮了整片空间。 楚凌霄愣住了。 水潭尽头,不是天然岩壁。 是断折的巨型石柱,是倒塌的石墙,是半掩的石门……人工开凿的痕迹随处可见,墙面上刻着模糊的古老纹路,爬满青苔。 这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上古宗门遗址。 规模远比上方那三层遗迹宏大,一眼望不到尽头,沧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凌霄踩着水走到岸边,浑身湿透,伤口还在渗血,目光却沉了下来。 这地方,比上层遗迹至少古老一倍。 而掌心的短杖,正传来持续而平稳的温热。 像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触到了故土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