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不亡我
楚凌霄知道,这样跑不掉。
合体期的修为,比他全盛时期低不了太多。
此刻他带伤在身,速度、反应、灵力储备尽数打了折扣。
对方只要一直吊在身后,等他灵力耗尽再出手,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逼退对方一次,争取拉开距离的窗口期。
楚凌霄在奔行中猛地旋身,将残余灵力尽数灌入短杖,横挥而出。
短杖划破空气的刹那,一道无形波纹自杖身扩散开来。
无声,无光。
合体期高手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他的护体灵力被波纹扫过的瞬间,像被无形之力狠狠撕扯,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他脚下一顿,运息数息才勉强稳住。
楚凌霄自己也不好受。
这一杖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灵力,本元之伤被彻底引爆。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腥甜涌上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右腿一软,他单膝重重砸在地面,全靠短杖拄地才没彻底栽倒。
合体期高手低头扫过自己的护体灵甲——上面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他神色微变,随即抬手,掌心凝起一道青色灵力洪流,当头朝楚凌霄轰落。
楚凌霄抬眼。
青色洪流自夜空倾泻而下,像一条倒挂的瀑布。
他想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本元受损之下,灵力近乎枯竭。
他没有闭眼。
只攥紧短杖,死死盯着那道越落越近的洪流。
洪流转瞬即至。
可在触及楚凌霄之前,另一道力量先到了。
不是从侧面撞来,是自土坡方向破空而来,像一支黑色的箭。
它径直穿过合体期的青色洪流,目标精准锁定楚凌霄心口。
那道力量根本无意阻拦洪流。
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标——杀他。
是主上。
那个始终立在土坡上、从未出手的人,终于动了。
一动,便是绝杀。
楚凌霄来不及细想。
可千年鏖战刻进骨血的本能,替他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去挡。
左手探入衣襟,摸向贴胸藏了两世的那张灵符。
那是太虚门宗主临行前塞给他的镇派符,全宗仅存三张,可挡一次致命杀招。
他珍藏两世,从未动用。
指尖发力,符纸应声而碎。
淡金色光罩骤然铺开,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下一瞬,主上的力量狠狠撞了上来。
那一刻,楚凌霄像被整座山迎面撞上。
胸口闷响,耳膜嗡鸣,整个人被巨力推着向后滑去——双足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直至重重撞上山壁才停下。
可他没死。
灵符替他扛下了正面杀招。
金色光罩在碰撞中爆发出刺眼芒光,随即寸寸碎裂,像被重锤砸穿的铜镜,金屑在空中飞散、湮灭。
这张陪了他两世的符,用尽了最后一分力量。
楚凌霄活了下来,代价惨烈。
光罩卸去七成力道,余下三成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喷溅而出。
他算错了。
重生以来,他一直以为凭前世记忆与布局,足以应对变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暗影的底蕴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主上这一击,若无灵符,他已是一具尸体。
而他甚至不知道,暗影还藏着多少底牌。
主上那一击的余威,震穿了山体。
遗迹地基在震颤中开裂,缝隙自他脚下向四周蔓延,如蛛网般爬满整片地面。
头顶碎石簌簌滚落,岩壁剧烈摇晃。
山,撑不住了。
脚下地面骤然崩裂,楚凌霄连站稳都做不到,整个人伴着碎裂的岩块,直直坠了下去。
坠落瞬间,冰冷的水灌进了口鼻。
是地下暗河。
楚凌霄本能地屏息,可身体虚弱到极致,动作慢了半拍。
一口河水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起来,更多冷水顺势涌进肺腑。
无边黑暗,彻骨冰寒。
水流之力远超预想,裹挟着他不断向下沉去。
他想浮上水面,可右肋伤口在挣扎中再度崩裂,鲜血在水中弥散开来。
本元受损之下,他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
此刻的他,与一个重伤的凡人毫无分别,被抛进这条不知流向何方的地下暗河,听天由命。
水流推着他撞向岩石,左肩结结实实砸上去,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白。
他在水中翻滚沉浮,被裹挟着冲向更深的黑暗。
意识开始模糊。
水太冷了,冷得伤口发麻,冷得手指快要握不住短杖。
他将短杖死死按在胸口,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不知道被冲了多久。
彻底无光的地下河道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意识断断续续,清醒时他只想着一件事——还没找到赵默和苏婉,不能死在这里。
随即又被翻涌的水流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骤然放缓。
他看见了光——岩壁上生着发光苔藓,泛着青灰色的微光。
楚凌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光源处划了一下。
指尖触到了岩石——是河岸。
他扒住石块,挣扎着搭上另一只手,一点点将沉重的身体从水里拖了出来。
趴在河岸上,他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咳出几口浑浊的河水。
头顶岩壁高有数丈,覆满发光苔藓。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暗河自一侧流入,自另一侧流出。
他试着起身,膝盖刚伸直便软了下去。
本元重创、灵力枯竭、右肋流血、左肩撞伤——此刻的他,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低头看向右手。
短杖还在。
他握得太紧,指节都已僵住。
他活下来了。
可暗影绝不会善罢甘休。
乱石坡上,合体期高手立在崩塌的遗迹边缘,脸色阴沉得滴水。
他冲到塌陷口往下望,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裂口,碎石还在不断滚落,撞击声渐远渐消。
那个人,掉下去了。
主上出手时他没敢拦,也以为那人必死无疑。
可他没死。
合体期高手看得真切,主上之力撞向心口的刹那,那人胸前爆出一团金光,像面盾牌硬生生挡了一击。
符碎了,人被震飞,可命保住了。
只是主上力量太盛,余波便震塌了整座山。
“挖。撬开碎石,查清裂缝深度。”
身后暗影修士立刻领命散开。
一道黑影无声落在他身后。
三息之内,合体期高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头垂得更低。
主上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看不清。太深了。”
合体期高手伏着身,不敢接话。
“短杖认他了?”
“是。”
主上的兜帽微微动了动,像是颔首。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修为?”
“洞虚境。但神魂本元受损,灵力运转滞涩至少三成。最后一击是倾尽全身灵力灌进短杖打出,之后已无力站起。”
“二十余岁的洞虚境,知晓五村遗迹方位,懂破禁之法,能取走短杖。”主上的声音平缓无波,“他是有备而来。”
他转身,面向夜色中连绵的山影。
“传令下去,往下挖,打通裂缝。”
“是。”
“另外,封死整片区域所有出口。”
合体期高手迟疑一瞬:“主上……他是生是死?”
主上没有回头。
“不知道。坠入此等裂缝,底下情形无人能断。
但他活着,短杖就在。
他死了——”
他顿了顿。
“那就把短杖从山底下挖出来。”
合体期高手躬身:“属下明白。”
说罢起身,转身去布置人手。
暗影之主依旧立在原地。
他低头望向裂口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碎石滚落的声响早已消散,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自语,又像说给深渊听。
“你会来找我的。”
话音很轻,散在夜风里。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裂口边,只剩夜风卷过乱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