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遗址
楚凌霄扶着短杖,在水潭边静立了十息。
右肋的伤口经激流一冲,又渗出血来,温热的液顺着腰侧往下淌,浸得衣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他撕下截干净的衣袖,抬手重新勒紧伤口,指节发力时,肩背的肌肉都跟着绷紧。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打量四周。
头顶穹顶足有十丈多高,正中裂着一道狭长的缝隙,银白天光斜斜泻下来,堪堪照亮这片空间的核心。可缝隙又窄又陡,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攀不上去。
他的目光落向脚下。
是建筑。
断折的石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最粗的要两人合抱。石墙上刻满了纹路——不是寻常装饰,是符文。和上层遗迹里见过的同出一源,可笔法更古拙,线条更苍劲,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沧桑气。
楚凌霄走到一根倒伏的石柱前蹲下,指尖拂去表层青苔。
纹路一点点露出来。
他瞳孔微缩。
这符文走势,竟和短杖上的暗纹分毫不差。不是相似,是同脉。弯折的角度、收锋的力道、线条排布的疏密,完全一致,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短杖和这座遗址,本就是一体。
他站起身,沿着倾颓的廊庑往里走。脚下方砖铺得齐整,历千百年仍没碎裂。两侧石壁每隔几步就嵌着盏石灯座,油膏早干涸成了灰。头顶梁枋上浮雕繁复,大半被岁月蚀得模糊。
没走出多远,他脚边踢到块硬物。
俯身拾起,是半块残破的金属令牌,巴掌大小,边缘断得参差。正面刻着团被斜刃贯穿的火焰,线条凌厉得像要割破指尖。翻到背面空无一物,他还是随手揣进了怀里。
越往深处走,寒意越重。
不是气温降了,是那种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像有东西贴在颈后,对着脊椎吐冷气,凉得人后脊发毛。
楚凌霄脚步一顿。
沙沙——沙沙——
有东西在地上拖着挪,声音细碎,在空旷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他贴着墙角探出头。是残魂。半透明的人影轮廓模糊,裹着件古朴长袍,脸的位置只是团沉郁的阴影,正慢悠悠地晃着,像在巡守。
楚凌霄转身换了条岔路。
可没走几步,前方又凝出一道。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它们像从石壁里渗出来的,慢悠悠在半空聚成形。十几道残魂齐齐转过来,空洞的“脸”对准了他。
下一瞬,蜂拥扑上。
楚凌霄侧身避开最前面那只,挥杖横扫。杖身穿过残魂腰腹,没有触到实体的滞感,可那残魂却发出声尖锐嘶鸣,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去——短杖对阴邪之物天生有克制。
可架不住数量多。
左侧一道残魂擦着他胳膊扑过来,半透明的指尖穿透护体灵力,触到左臂的刹那,楚凌霄浑身一僵。那冷不是皮肉的凉,是直接钻进骨头里的冰寒,像冻住了血脉。他反手一杖逼退对方,整条左臂从指尖麻到肩膀,手指都蜷不起来。
低头瞥了眼,小臂上浮起三道灰黑抓痕,像是从内里冻伤的。
楚凌霄咬着牙把左臂往腰带上一塞固定住,目光扫过周遭。左前方有座半掩殿门的大殿,石阶上刻着禁制纹路——若是禁制还没失效,或许能挡住这些东西。
他没再犹豫,提气往前冲,短杖在身前开路。发力时右肋又是一阵灼痛,血渗得更快,他全当没察觉。一脚踩上石阶的瞬间,殿门纹路微亮,追在最前的残魂像撞在无形墙上,嘶叫着退了回去。
楚凌霄没回头,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殿内比外头看着更空旷。
正中盘着具白骨,脊背挺得笔直,衣袍早朽成碎末散在四周,骨骸却保存完好,骨质泛着浅灰,骨架粗大。尸骨前的地面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是用指尖硬生生刻进石里的。指骨划开石面的痕迹至今清晰,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刻字的人早已油尽灯枯。
楚凌霄往前迈了几步。
白骨上方缓缓凝出道半透明的身影,不是外头那些怨念残魂,轮廓清晰得多,是个老者,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眼睛清明。他看着楚凌霄,没有扑上来。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老者没答,目光落下来,停在他手里的短杖上,神情复杂得像翻涌的潮水——有见故旧的怅然,也有蚀骨的痛悔。
“……它还在。”
“你是这座宗门的人?”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里裹着岁月的沉:“最后一代宗主。”
楚凌霄没接话。
老宗主的残念缓缓转了转,像在环顾这座倾颓的大殿,目光扫过断柱残墙、满地刻字,最后落回来。
“你看见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造的孽。宗门不是亡于外敌,是毁在内鬼手里。”
“我们宗以锻器、御心立宗,万年来铸过无数神器,最巅峰的,就是你手里这柄杖。可它太强了,强到有人动了贪念。他们要更多力量,更大的掌控权,暗中勾连外人,在宗里掀起叛乱。”
“宗门覆灭那天,剩下的人拼了最后一口气,把短杖封进上层遗迹,等有缘人来取。叛徒一脉逃了出去,改头换面,在暗处苟延残喘至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现在的名字,你应当听过。”
楚凌霄喉间发紧,吐出两个字:“影阁。”
老者没应声。
沉默,就是最肯定的答案。
殿内静了几秒,老者残念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虚——能撑到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替本宗复仇。灭影阁,清理门户。”他看着楚凌霄,“你能走到这里,就是短杖认了你。万年来,闯到上层遗迹的人不少,可没人能拿起它。唯独你。”
“你就不怕我也是为了力量而来?”楚凌霄问。
老者看了他几秒,残念轻轻晃了晃,像在摇头,又像在笑。
“你是被他们追杀的人,对不对?”
楚凌霄沉默两息:“是。”
“那就够了。”
老者抬手指向殿后一扇暗门:“门后有些东西,去拿吧。”
话音落,残念像被风卷散的烟尘,一点点淡在空气里,没了踪迹。
楚凌霄站了许久,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短杖,又望向那具白骨,低声道:“我应下了。”
他蹲下身,白骨指骨散落的地方,压着枚完整的令牌。和他先前捡的碎片纹路一样,火焰贯斜刃,通体漆黑,沉甸甸的,坠得掌心发沉。
楚凌霄攥紧令牌,起身走向殿后那扇暗门。
门后是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下。
暖金色的光从底下漫上来,落在他脸上。空气里飘着股极淡的气息,微弱,却带着活物的温度。
楚凌霄握紧短杖,一步踏下了第一级石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