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死镇
楚凌霄抵达青木镇时,已是次日黄昏。
距镇口尚有两里,他便停下了脚步。并非前路受阻,而是抬眼便望见了那层覆住整座镇子的淡黑色光幕。
光幕自地底升腾而起,约莫三丈来高,如一口倒扣的巨碗,将青木镇牢牢封在其中。半透明的黑芒缓缓流转,似有生息,每隔数息便掠过一道暗沉的光纹。相隔两里之遥,那股浓郁沉郁的魔气便已扑面而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绝非先天魔体自然逸散的气息。
先天魔体觉醒时的力量散乱无序,漫无章法,可眼前这层禁制符文排布严整,起落皆有法度,布阵者显然深谙此道,每一道纹路的位置都经过精准算计。
至少是元婴期修士的手笔。
楚凌霄沿着镇外缓步绕行一周。整座青木镇被封得密不透风,全无半分缺口,禁制根基深扎地脉,将所有进出通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抬手凑近光幕,指尖距禁制尚有半寸,刺骨寒意便已侵肤而来,如探入隆冬冰河。
他没有强行破禁。
打草惊蛇,从来不是上策。
行至镇子西侧,他脚步微顿。此地地势较别处低洼——旧舆图上标注着一条小河经此流过,如今早已干涸。长年水流冲刷令河床下陷,地面比周遭低了近一丈。禁制顺着地势沉降,边缘处被拉扯得极薄,竟裂开了一道紧贴地面的窄隙。
高不足半尺。
楚凌霄没有半分迟疑。他先探手入怀,将缩成一团的团子往衣襟深处按了按,确认它不会被石壁蹭到,随即俯身贴地,侧身自裂隙中缓缓钻过。粗布衣衫沾了满襟尘土,肩头在石壁上微微一卡,他略一调整角度,便已悄无声息地穿入镇中。
身后光幕流光微动,转瞬便恢复如初,不见半分破绽。
楚凌霄起身拍去身上尘灰,下一刻,眸光微沉。
长街空无一人。
并非百姓闭门避祸的死寂,是彻头彻尾的荒芜——视线所及,连半只活物都寻不到。街道两侧屋舍门窗洞开,有的门板歪斜倒地,有的屋顶塌了半截,墙面上印着大片黑褐色痕迹,不是尘垢,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青石板缝隙里野草蔓生,却尽数被碾倒在地,仿佛有东西日复一日在街上游荡,往复不休。
地上散落着倾覆的竹筐、碎裂的陶罐、一件被踩得稀烂的粗布衣裳。晚风穿街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轻响在空荡的镇子里格外清晰。 整条长街,没有人。 没有尸身,没有血迹,就像数万百姓在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一般。 楚凌霄沿着主街缓步向镇心深入。推开第一间屋门,内里空无一人,木桌翻倒在地,碗盏碎裂,碗边残粥早已发霉长绒;被褥掀开半边,地上倒扣着一双布鞋,像是主人刚起身便匆匆离去。第二间、第三间,情形如出一辙,最后那间屋的桌上,摆着一盏燃尽的油灯,灯芯早已烧成了灰。 他目光微凝,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墙上那些黑褐色痕迹,高度竟全然一致。 不是飞溅,不是泼洒,是掌印。 成百上千个掌印布满墙面,自镇口一路蔓延至镇深处,有些掌印深陷墙体,仿佛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按上去,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越往镇心走,空气中的魔气便越浓郁。黏腻冰凉的气息如一层无形的油膜,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怀里的团子本探着小脑袋张望,此刻也倏地缩了回去,只留一小截尾巴尖搭在他领口,微微发颤。 镇子正中,立着一座三层木楼。楼前招牌歪斜悬挂,蒙着厚厚尘灰,依稀可辨“福来酒楼”四字。楚凌霄站在楼前空地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巷口。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声响。 不是风声。 是一种湿漉漉、黏腻的拖沓声,像是重物在泥地里拖行,正从酒楼旁的巷子里缓缓传来。 他侧身望过去。 一道人影自巷中缓步走出。 那人半边脸面尽数崩裂,自眉骨至下颌,皮肤如干裂的泥土般向外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与惨白的骨茬。左眼球悬在眼眶外,仅靠一丝纤细的筋膜连着,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可他走得极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紧接着,第二条巷口走出第二人——胸口破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前后通透,能直接望见身后的天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的巷弄里走出,朝着楚凌霄所在的方向,缓缓合围而来。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本能地朝着一切有生息的地方靠近。 楚凌霄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他握住了腰间的短杖,却没有拔出。一丝极淡的心念之力自指尖溢出,顺着短杖蔓延开去,试探着触碰这些“人”。 这短杖能感知活人心神,昔日在遗迹洞口,他便是凭此引动那些修士的恐惧、惊惶与混乱,一举破局。 可这一次,感知里一片空茫。 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的意识早已彻底消散。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操控,是躯壳里那个“人”,已经完完全全不存在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尚能行动的空壳,被魔气驱动着,循着生息游荡。 短杖的控心之力,对无心之物毫无用处。 楚凌霄松开手,将短杖重新插回腰间。 首具行尸已扑至近前,开裂的侧脸几乎贴到他肩头,张开的口腔中空空如也,不见舌齿,枯黑的手爪直抓向他咽喉。 楚凌霄侧身避让,反手一掌拍在它太阳穴上。 未动半分灵力,纯以肉身发力。 洞虚境修士淬炼出的筋骨,纵使如今灵力只恢复四五成,单靠肉身力量,也足以轻易震碎凡俗骨骼。 一声闷响,那具躯体歪斜着倒地,再不动弹。 第二具自左侧扑来,他后撤半步,手刀斜斩在颈侧——颈椎断裂的脆响短促而清晰,躯体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 第三具张臂扑来,他矮身扫腿,反向折断对方膝骨,趁其失衡前倾的瞬间,抬脚重重踏落,径直踩断了脊柱。 前后不过二十息。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楚凌霄拂去指尖沾到的污血,抬眸环视四周。巷弄重归寂静,再没有新的行尸走出。 他没有立刻走向酒楼。 因为他察觉到了目光。 不是行尸那种浑噩的感知,是活人的视线——自旁边屋顶上、墙角阴影里、倒塌的窗棂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来,落在他身上。 楚凌霄侧过头。 街角断墙后,露出了半张妇人的脸。粗布衣裙,头巾裹发,是寻常乡民打扮。见自己被发现,她没有躲,反倒缩回去,与身边人低声言语了几句。不多时,断墙后走出五六人,有中年汉子,有年轻妇人,还有个与赵默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望着楚凌霄,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行尸,眼神里掺着恐惧,更多的却是试探。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少女。 瞧着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灰蓝色旧布衣洗得发白,腰间别着柄短刀,刀柄磨得锃亮,刃口崩了几处细小缺口,显是常年用惯了的。她左脸颊有一道浅疤,自颧骨延至耳根,早已愈合。比起旁人的慌乱,她脚步稳得异乎寻常。 少女扫了眼地上的尸身,又抬眼看向楚凌霄,开口声线微哑,却很镇定: “你是外面来的修士?” “是。” “来做什么?” “听闻此地出事,过来看看。” 少女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从他面庞落到他手上,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根裹着粗布的短杖上。 “你杀这些东西,一掌一个,没用术法,没念咒语。你是实打实练过肉身的修士,不是那些只会画符念咒的花架子。” 楚凌霄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少女沉默片刻,收了短刀,侧身让开半步。 “你跟我来。镇上的事,我慢慢说给你听。” 她没带他去任何一处地面院落,转身拐进了酒楼旁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巷子尽头是间塌了半边的柴房,她走进去,挪开墙角堆叠的朽木板,露出地面一块厚重的翻板。 少女掀开翻板,底下是蜿蜒向下的石阶,黑沉沉望不见底。 “下来吧。” 楚凌霄紧随其后踏入地道。石阶约莫数十级,越往下走,潮湿霉味便越重,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两侧土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支蜡烛,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地道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处偌大的地下空间,约莫有三四间屋舍大小,顶上架着粗壮木桩撑住土层,防着塌方。几十名幸存者或坐或卧挤在里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孩低声哄劝的妇人,有赤着上身、满脸胡茬的青年,还有缩在角落怔怔发呆的半大孩子。 人人衣衫沾着灰土,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分食着干硬的饼块,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怀里的团子探出头,琥珀色的眸子飞快扫了一圈,似是察觉到气氛压抑,很快又缩了回去。 地道里的人见楚凌霄这个陌生人走进来,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有人把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几个年轻汉子已然站起身,手悄悄摸向了身旁的锄头、柴刀。 少女往前站了半步,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大家别怕。他是外面来的修士,方才在外头杀了好些行尸,是帮我们的。” 人群依旧沉默,只是眼底的警惕,稍稍散了几分。 少女引着楚凌霄走到角落的木箱旁,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将短刀重新放在膝头。 “你叫什么?” 楚凌霄没有答,反问得直接: “镇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少女垂眸,目光落在膝头磨得发亮的刀柄上,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青木镇本来不是这样的。镇上住了好几万人,有集市,有学堂,有铁匠铺、药铺,虽说不算繁华,可大家都安安稳稳过日子。没人想过,会遇上这种事。”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直到半个月前,来了一伙人。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没进镇,就围着镇子外头,布了个大阵。等我们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怎么晚了?” “全封死了。出不去,也进不来。所有往外的路,都被那层黑光挡住了。有人不信邪,硬往光幕上撞,直接被弹飞回来,摔断了好几根骨头。镇上原本有两个修士,试着联手破阵,不到一炷香就退了回来,说布阵的人修为比他们高太多,根本破不开。” 少女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然后……然后就开始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