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消息
三日打磨下来,赵默总算把那六式基础功法练出了几分模样。
马步一扎,能稳稳撑过三十息,虽说姿势还算不上周正,膝盖总下意识往外撇,却再不会抖得像风中残叶。拧腰冲拳也渐渐摸出了力道门径,十拳里倒有七八拳还是劲断于腰,可偶有那么一瞬,腰胯与臂膀的发力恰好合上节拍,拳风破空,便会漾开一声沉闷的轻响。每打出这样一拳,他总要愣上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不敢信这身蛮力竟能生出这般动静。
苏婉则已将二十三种草药的性状烂熟于心。叶片形制、根须色泽、断面纹理、药性归经,她都工工整整抄在薄册上,字迹清隽。楚凌霄前后两次随机抽考,她答得分毫不差。
至于那只银灰幼崽,明明被罚了三日禁食,非但没见消瘦,反倒毛量愈发蓬松,瞧着竟圆了一圈,皮毛也亮了不少。楚凌霄心里透亮——每夜他歇下之后,赵默的房门总会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少年赤着脚,轻手轻脚摸到老槐树根下,把藏在袖里的馒头掰给它吃。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只作不知。 第二日傍晚,赵默收了拳势,习惯性蹲到老槐树下,把幼崽抱进怀里。连日相伴,抱着这团软毛歇片刻,早已成了他每日练功收尾的习惯。他低头蹭了蹭怀里银灰毛球,忽然抬头问道:“前辈,它还没有名字吧?” 楚凌霄正翻着苏婉誊写的药性笔录,头也没抬:“尚无。” 赵默低头瞅了瞅幼崽,小家伙也抬着琥珀色的圆眼睛望他。他想了想:“那咱们给它取个名字?” 石桌旁的苏婉放下毛笔,也缓步走了过来。 赵默挠了挠后脑勺:“它一身灰毛,要不叫大灰?” 苏婉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俯身仔细端详了会儿蜷成圆球的幼崽,而后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开口: “不如叫——破天裂地神甲兽。” 院里瞬间静了。 赵默抱着幼崽的胳膊僵在半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苏婉。楚凌霄翻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那只幼崽都抬起了脑袋,耳朵轻轻抖了抖,像是没听清自己得了这么个名号。 被三个人齐齐看了半晌,苏婉耳尖悄悄泛起淡红,连忙补了句:“我……说笑的。” 赵默长长舒了口气:“可吓我一跳。” 他又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小家伙,琢磨道:“还是叫团子吧。你看它缩起来圆滚滚的,跟个面团子似的。” 话音刚落,团子耳朵倏地一竖,小舌头轻轻舔了下赵默的指尖,像是认了这个名字。 苏婉抿着唇弯了弯眼,没说话。 楚凌霄翻过一页笔录,依旧神色平淡。 团子这名字,便这么定了下来。 第三日清晨,一名杂役弟子步履匆匆登上凌霄峰。 “楚长老,掌门有请,请您前往议事厅一叙。” 楚凌霄放下手中正分拣的草药,目光扫过院中正练拳的赵默、伏在石桌前抄录药谱的苏婉,没多言语,跟着杂役弟子便往主峰去。 议事厅建在主峰半山腰,平日极少启用,唯有宗门遇了大事,需召集诸位长老共商时才会开启。楚凌霄踏进大殿时,掌门已端坐主位,两侧分坐着两位执事长老——掌外务的孙长老,掌刑律的陈长老,二人神色都沉得很,瞧着情形不妙。 掌门没说半句客套话,直接将一封急报推到楚凌霄面前。 “东边出了事。” 楚凌霄拿起信笺,一目十行扫过。字迹潦草凌乱,显是执笔人写得万分仓促。 青木镇,在太虚门以东三百余里。 七日之前,镇上便开始出异状。起初只是百姓夜做噩梦,醒后头疼欲裂,谁也没放在心上;不过三日,梦魇便席卷了全镇,人人都梦见黑雾从地底翻涌而出,将整座镇子吞没,醒转之人接连吐血昏厥。 当地的小宗门派了一名筑基修士前去查探,那人进镇不到一个时辰便仓皇退了出来。只说镇中魔气浓郁,却并非域外魔物作乱,那魔气的源头,竟是出自一个人体内。 楚凌霄的目光,定定落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出自一人体内。 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慢慢将急报放回案上,心底却浮起一个尘封了数百年的名字。 先天魔体。 这不是魔物为祸,是一种万中无一的体质正在觉醒。先天魔体非修炼魔功而成,乃是与生俱来。觉醒之前,持有者与常人毫无二致;可一旦觉醒,体内不受控的魔性便会四散开来,侵扰周遭生灵的心神。 噩梦、幻视、气血逆乱,都只是最初的征兆。 楚凌霄对这些症状再熟悉不过。前世,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光景——少女蜷缩在污臭的水沟边,满身是伤,眼神像被逼入绝境的小兽,警惕又漠然。是他把她带回了太虚门,手把手教她收敛体内的力量,那时他唤她“未央”,她总会低着头,轻轻应一声。 可到最后,她成了威震三界的魔帝。 飞升台上,那柄染着魔气的剑,直直指向了他的心口。 “楚长老?” 掌门的声音,把楚凌霄从漫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他抬眼望去。 “你怎么看此事?” 楚凌霄沉默了两息,开口声线平稳:“我亲自去一趟。” 掌门眉头微蹙:“你回山时日尚短,何况你刚带回那两个孩子……” “青木镇距山门三百余里,不算远。”楚凌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辩解,“若真是魔物作乱,寻常执事弟子应付不来;倘若是别的变故,我更该亲自去看看。” 掌门深深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要调人手随行吗?” “不必。” “何时动身?” “今日就走。” 楚凌霄回到凌霄峰时,赵默还在院里反复打磨那六式动作,一记拧腰冲拳挥出,已能带起呼啸风声——力道虽还欠些火候,可比起初那软绵绵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见楚凌霄走上石阶,他立刻收了拳势站好。 苏婉也从石桌前抬起了头。 楚凌霄走到院子中央,开门见山:“我要外出几日。” 赵默愣了愣,苏婉也轻轻放下了笔。 “前辈要去哪?”赵默忍不住问。 “东边,处理点事。” “那我们……” “你们留在峰上。我会吩咐厨房杂役每日送饭菜过来。走之前,我把这几日的修行安排交代清楚,你们自己练。” 赵默和苏婉对视了一眼。苏婉安安静静没说话,赵默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凌霄花了半个时辰布置后续功课,把六式功法的进阶要领讲得通透:发力顺序、呼吸配合、常见错处,一一点明。又给苏婉留了二十种新草药的图谱,搭配一册药性典籍。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那根短杖用粗布裹了,斜斜扛在肩头。 “我走了。” 他迈步走出院门,赵默和苏婉跟在后面,一直送到了石阶前。 刚踏下第一级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楚凌霄回头。 团子从老槐树的盘根底下钻了出来,小短腿哒哒哒穿过院子,跑到他脚边,仰着琥珀色的圆眼睛静静望着他。跟着伸出小爪子,轻轻扒了扒他的鞋面,像在无声地央求,要跟着一起走。 “团子,回来。”赵默蹲下身唤它。 幼崽像是没听见,又扒了扒鞋面,端端正正坐好,长尾巴轻轻扫过青石板,态度执拗得很。 楚凌霄静默了两息,俯身把团子捞了起来,揣进了衣襟里。小家伙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搭在领口边上,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赵默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半天只憋出一句: “前辈,您早些回来。” 楚凌霄看了少年一眼,短暂沉默后,应了声:“嗯。” 随即转身,沿着蜿蜒的石阶,一步步走下了凌霄峰。 山风穿林而过,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团子从他领口探出小半个脑袋,望着前方曲折的山道,还有远处层叠的山影。 先天魔体,夜未央。 楚凌霄一路下行,心绪翻涌。前世初遇,也是个雨后的黄昏。少女蜷缩在泥水沟边,浑身泥泞,手臂上的伤口不住渗血,她却浑然不在意,只怔怔望着沟里浑浊的积水。他停下脚步,少女抬眼瞥来,那眼神他记了一辈子——不求救,不怯惧,只剩一身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这一世本打定主意,再也不收那七个弟子。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夜未央重蹈覆辙——在这荒僻小镇被当成魔物人人喊打,在力量的失控里一点点耗光生机。 至少这一次,他要赶在一切彻底无法挽回之前,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