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启蒙
天刚泛起鱼肚白,楚凌霄推开了房门。
山风裹着晨露与草木泥土的清冽气,漫过院墙涌进来。他刚要抬步,目光先落在了院中。
赵默在跑圈。
他沿着院墙一圈圈慢跑,步子沉实,看模样已经跑了许久。额角浸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粗布短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痕。见楚凌霄出门,他脚下一顿,抬手用袖管抹了把汗,恭恭敬敬唤了声:“前辈。”
话音落,他没多话,转身接着跑。
他没人教过修炼法门,只知道打铁要凭一身蛮力,修仙想来也差不离——先把身子练结实,总不会错。
楚凌霄立在阶上看了片刻,没出声叫停,目光转而落向厨房门口。
苏婉也起了。
她坐在矮凳上,膝前摆着昨夜的碗筷,都已洗得干净。她攥着干布,正一只只拭去水珠,擦妥了便齐齐摞在一旁。发丝用那支木簪挽得规整,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比昨日初见时利落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站起身:“前辈,碗筷都收拾好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楚凌霄扫过摞得齐整的碗,又瞥了眼院中仍在跑圈的身影,没应声,转身进了厨房生火熬粥。
粥香漫开时,赵默也停了步子。他蹲在院角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胡乱抹了把便坐到桌旁。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他没急着喝,先凑过去吹了好几下,才端起碗小口抿着。
昨日被烫过一次,他记牢了。
用过粥,楚凌霄将二人唤到院中。
他没多言,径直走到那块压瓦的青石前——约莫两百斤重,是院里压晒物用的。他偏头看赵默:“搬起来。”
赵默上前一步,弯腰扣住石沿,沉气发力,青石应声而起。算不得轻松,却也没到力竭的地步,他抱着石走了两步,稳稳放回原处,面色如常,只呼吸稍重了些。
楚凌霄没做点评,只站到院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打起一套基础功法。
统共六式:马步站桩、沉腰冲拳、立掌前推、拧腰转胯、沉肩坠肘、震脚落步。
招式不快,半分花哨也无,都是最粗浅的练体基础。可一套打完,院中的两个孩子都看怔了。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由楚凌霄做出来,却自带着山岳般的沉凝——双足如钉入青石板,一拳出,竟似带着整条脊骨的劲力,风声隐现。
“看清楚了?”
赵默重重点头。
“练一遍。”
赵默站到场中,依样摆开架势。
第一式马步,他一蹲下去,膝盖外撇、脊背弓起,姿势歪歪扭扭。楚凌霄走过去,鞋尖轻点他脚掌外侧:“脚尖朝前。沉胯。”
赵默依言调整,腿当即开始发颤。不是怕的,是这处筋肉从未受过这般劲力,正不受控地酸胀发抖。
他咬着牙撑了十息,脱力站起。
稍缓片刻,他又蹲了下去。这回膝盖收了几分,重心稳了些——十二息,再次垮下。
第三回,十五息。
他不知道自己的姿势算不算对,只知道不能停。
到第三式拧腰冲拳时,他更是始终顺不上劲。拳已出,腰未转,力道断在半途,打在空里轻飘飘的。一遍不对,再来一遍;再不对,又一遍。
楚凌霄立在一旁看着,没再开口纠正。
汗水顺着赵默的下颌往下掉,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湿痕。他没喊累,也没追问“怎么才对”,只闷头一遍遍地试,像是要凭着一身蛮力,硬生生从筋骨里磨出那个力道来。
楚凌霄看了一炷香,转身走向一旁的苏婉。
苏婉静静站在一旁,看得专注。她没有半分侥幸的神色,反倒字字句句、一招一式都往心里记。
楚凌霄从怀中取出那块晶石碎块。
不过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质地,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暖光。是他从前辈传承地灵池边拾得,天心宗遗物,内里只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念之力。
“握在掌心,闭眼。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苏婉接过晶石,攥进手心,合上了眼。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槐树叶筛下的碎光落在她肩头,风卷着碎发拂过脸颊,她也纹丝不动,既不偷瞄,也不换姿势。
约莫一盏茶工夫,她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前辈……是暖的。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转。”
楚凌霄眸色微动。
这晶石里的心念之力有多微弱?寻常练气期修士握在手中,都未必能察出异样。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一盏茶的工夫,不仅感知到了,还精准说出了“流转”之态。
他没表露分毫,只收回晶石,淡淡道:“尚可。”
他立在院中片刻,晨光渐盛,给整座小院镀上一层浅金。院角的赵默还在死磕那招拧腰冲拳,低低的闷哼声混着拳风,一声接一声。苏婉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他吩咐。
楚凌霄开口:“从今日起,每日晨起,练两个时辰。上午你们一同练体,下午我单独教你。”
他看向苏婉,补了两个字:“草药。”
苏婉颔首:“好。”
赵默从院角探过半张脸,抹了把汗:“前辈,得练多久才能练好?”
“练到会为止。”
赵默愣了愣,也不讨价还价,瓮声应了:“……哎,行。”
说罢便缩回去,闷头接着练他的冲拳。
整整一日,赵默把六式基础功翻来覆去地练,数不清练了多少遍。收功时,他走路腿都在打颤,上台阶时右脚一软踩空,亏得伸手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
他扶着门槛低头,望着自己不停发抖的腿,竟蹲下去伸手按了按腿外侧,像是在哄:别抖了,明日还要练呢。
苏婉上午跟着练了半个时辰体式。她体力远不及赵默,一刻钟不到便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却咬着牙没主动喊停。最后是楚凌霄见她唇色泛白,开口让她歇下的。
下午,楚凌霄教她认草药。
他从凌霄峰药房里翻出十株干药:当归、黄芪、白术、川芎、丹参、白芷、防风、细辛、桂枝、甘草。十株药一字排开,每一株他只讲一遍:叶片形制、根须色泽、断面纹理、药性偏属。
苏婉蹲在石桌前,第一株便看了许久,唇瓣微动默念数遍,才点头记下。第二株,第三株,直到第十株,皆是如此。
楚凌霄随手收起五株,打乱次序抽考。
她全答对了。
未必是天资绝顶,胜在字字入心。每一味药,她都沉下心去看去记,半分敷衍也无。
天赋是天赏。
定心是己修。
她两样都占了。
楚凌霄将草药摊在院角石桌上晾晒——药房潮气重,干药得经风透一透才能收存。
他转身去厨房看灶火。
就这短短片刻,一团银灰色的毛球从墙根阴影里窜了出来。
是那只幼崽。
它在凌霄峰待了一天有余,早把院里地形摸得门清。绕到石桌下,后腿猛地一蹬,前爪扒住桌沿,身子一翻便轻巧落了桌。
它凑到草药旁嗅了嗅,张口叼起一株当归,转身就跑。
动作行云流水,倒像演练过百八十遍。
可没跑出三步,便被拦了下来。苏婉不知何时绕到了石桌另一侧,正堵在它的逃路上。她蹲下身,伸手一挡——幼崽收势不及,一头撞进她掌心,嘴里还叼着那株当归,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偷药。”苏婉看着它,语气平平静静。
幼崽僵住了,尾巴垂下来,耳朵也往后抿成一团——它知道自己被抓了现行。
苏婉没凶它,也没动手抢药。就那样蹲着,与它平视,认认真真道:“这是草药,不能吃的。”
幼崽望着她,嘴里的当归叶子晃了晃。
这时楚凌霄从厨房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没问缘由。扫过石桌上凌乱的草药、幼崽嘴里的当归,再看一眼苏婉的神色,便已了然。
他走过去,垂眸看着那团毛球。
“吐出来。”
幼崽乖乖张嘴,当归落在了石桌上。
楚凌霄弯腰拾起,扫了一眼——叶面上留着一排细碎牙印,倒没咬破。他拂去浮尘,重新放回原处。
再看向幼崽时,只撂下六个字:“三日,不许进食。”
幼崽的耳朵彻底贴在了脑袋上,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院角的赵默探出头来,他方才偷瞄了全程。张了张嘴想求情,可对上楚凌霄冷淡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赵默坐在门槛上捧着碗吃饭,吃着吃着脑袋便一点一点的——累狠了,嚼着饭都能打盹。他强撑着扒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放,扶着膝盖站起身,晃晃悠悠回了屋。没片刻,屋里便响起了呼噜声。
苏婉吃得慢,用了大半碗饭便放下筷子,转身去厨房烧了热水。
她端着一盆温水走到楚凌霄房门口:“前辈,洗把脸吧。”
楚凌霄看她一眼:“你自己用。”
“我烧了两锅,还有一锅给赵默留着。”
楚凌霄接过水盆,没再说话。水温温的,不烫不凉,恰合人意。
入夜后,院子渐渐静了。
两个孩子都回了房。赵默的呼噜声隔着墙都隐约可闻,苏婉的屋子安安静静,想来也歇下了。
楚凌霄独自坐在老槐树下。
今日的事在他脑中过了一遍。赵默练了整日,六式功法没一式称得上标准,可他从始至终没停过。不是做给旁人看,是他自己不肯歇。苏婉的灵觉天赋远超他预料,一块残晶便测出了她的神魂感知力;更难得的是心性不浮,十味草药,学得细,记得稳。
若按他前世的眼光,赵默这点进境几乎不值一提。可这一世,他不想再用那套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标准了。
风卷槐叶轻响,他忽然想起了飞升台那一日。
赵默被罡气震飞时,拼尽全力喊的那一句——师父,走!
隔了数百年光阴,那字字句句的音调,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苏婉。她扑上来挡在他身前时,后背的衣衫早已烧得焦烂,裸露的皮肤上全是燎泡,可她没哭没叫,只仰着脸说——师父,不疼的。
那两个孩子,前世到死都没能成为一方强者。
可满门上下,只有他们,拼着魂飞魄散,也冲了上来。
楚凌霄在树下坐了许久,才起身回了房。
房门合上后,院子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忽然,赵默的房门开了一道细缝。
一颗脑袋探出来,左右张望——月色洒满小院,四下无人。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轻得没半点声响,白日里练到腿软的人,此刻脚步灵便得像只山猫。
他怀里揣着东西。
蹑手蹑脚摸到院角老槐树下,那只幼崽正缩在板根缝隙里,团成小小的银灰色毛球,耳朵耷拉着,半睁着眼,一副知错却又饿得发慌的模样。
赵默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
是晚饭时剩下的,他没吃完,悄悄藏进了袖管。
他把馒头掰成细碎小块,轻轻放在幼崽面前。
幼崽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它抬头看看馒头,又看看赵默。
赵默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
幼崽低下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倒像也知道这事不能被人发现。
赵默蹲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吃完,幼崽舔了舔爪子,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
那一下蹭得赵默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抿住嘴,站起身踮着脚溜回了房。 门扉轻合。 小院重归寂静。 月光漫过老槐树的板根,那团银灰色的小东西重新蜷成了球,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月色里轻轻晃了晃。 凌霄峰万籁俱寂。 与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并无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