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往太虚门去，一路走了四天半。

头一日赵默还拘着性子，闷头赶路不怎么说话，只偶尔低头瞅一眼怀里的幼崽。到第二日，少年人到底憋不住了，脚下撵上两步，凑到楚凌霄身侧。

“它吃啥呀？”

楚凌霄斜睨他一眼：“不知。”

“那它叫啥名？”

“……还没取。”

“那它长大了能长多大？”

“不知。”

“它——”赵默还想接着问，怀里的幼崽却忽然仰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他一眼。少年登时忘了后半句，只顾着低头对着小家伙傻笑。

苏婉走在楚凌霄另一侧，始终安安静静。她话比赵默少得多，心思却细了不止一倍——她留意到楚凌霄步幅始终如一，落脚轻重分毫不变；每回歇脚，必先扫过周遭地势才肯落座；肩头那根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事，他从不离身，就连夜里宿在林间，也必定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开口，只问与草药相关的事。

傍晚歇在路边树荫下，楚凌霄随手从草丛里摘了几株野草，递到苏婉面前。

“闻闻。”

少女接过，垂首凝神，一株一株细细嗅过。

第一株味苦，苦底藏着一丝回甘，闻得久了，鼻腔里泛出清清凉凉的意韵。

第二株带着浓烈土腥气，像刚翻开的湿泥，腥气底下，却沉着重而厚的草木本味。

第三株初闻近乎无味。苏婉将它凑近鼻尖，阖眼多品了片刻，才轻声道：“这株……闻过之后，鼻子通了。像原先堵着的地方，忽然透了气。”

楚凌霄看着她，没多言语，只将几株草收了回来。

他在心底默记——这一世，她的魂识天赋，比前世醒得更早。前世她入太虚门数年，炼丹天分才渐渐显露，只因性子太静，静到几乎没人留意。这一世不同，他是专程寻她来的，自始至终都清楚她藏着怎样的潜力。

第三日上午，楚凌霄在溪边一片平地停住脚步，让赵默与苏婉在石上坐下。

“有件事，告知你们。”

赵默抱着幼崽坐直身子，苏婉也理了理裙摆，两人都抬眼望着他，静等下文。

楚凌霄没多做解释，阖上眼，灵力在经脉中轻轻一振。

骨节发出细密的轻响，下颌线条重归锋锐，颧骨归位，眉弓微抬，蜡黄的肤色褪去，露出冷白底色；脊椎缓缓舒展，身量拔回半寸，敦实的轮廓尽数舒展，变回那副修长挺拔的模样。

他睁开眼。

赵默手一松，怀里的幼崽差点滑下去。

“……你谁？”少年声音都变了调。

苏婉也捂住了嘴，杏眼瞪得圆圆的。

楚凌霄语气平静：“这才是我本貌。先前那张，是假的。”

赵默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崽——小家伙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抬头瞅了瞅楚凌霄的新面容，再低头看幼崽，再抬头看人，来回好几遍。

“……所以你打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

“不是。”

赵默沉默了好一阵，低着头消化这件事。跟着走了三天的人，原来一直戴着张假脸，换谁都该心生警惕。可他瞅了瞅臂弯里安安静静的银灰色小兽——连它都不怕这个人，那这人想来也坏不到哪儿去。

他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管饭，还是管的吧？”

楚凌霄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管。”

赵默登时松了口气，往身后树干上一靠：“那就行。”

苏婉坐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眼。她用手背掩着唇，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笑赵默张口闭口只记着管饭，也笑自己竟跟着一个连真面目都没见过的人走了三天，心底竟半分惧意都无。

第五日午后，太虚门山门终于撞进视野。

群峰巍峨，直插云霄，主峰隐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数座侧峰如众星拱月般环伺四周。山腰可见层叠殿宇楼阁，在日光下泛着青灰冷光。一条石阶自山门蜿蜒而上，没入云海深处，望不见尽头。

赵默站在山门下，仰着头望得嘴巴都合不拢。他活了十五年，见过最高的建筑不过是平阳镇那座两层酒楼，可眼前这山门，就比那酒楼高出不知多少倍，更遑论整座仙山。

苏婉也怔住了。她猜得到“有本事的人”居所不凡，却没料到是这般仙家气象。

山门口两名守山弟子瞧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躬身行礼。

“楚长老！您回来了！”

楚凌霄微微颔首，带着两个满身风尘的少年少女踏入山门。

穿山门，登石阶。

凌霄峰是太虚门侧峰之一，不算最高，却最是清幽。峰顶一座小院，青瓦白墙，院里植着一棵老槐树，浓荫遮了半座庭院。几间厢房干净齐整，陈设虽简，却一应俱全。

楚凌霄将二人安顿在厢房，赵默居左，苏婉居右，中间隔着天井院落。吩咐二人先换身干净衣裳，他自己便转身往主峰去了。

掌门早已在书房等候。

太虚门掌门瞧着年约五旬，合体期修为，面容清癯，颔下短须整齐。见楚凌霄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四肢俱全、并无大碍，才开口道：

“你这一趟，去得够久。”

楚凌霄在椅上坐下：“出了些意外。”

“我听说了。”掌门声音沉了沉，“有人在五村一带见过影阁的人，还有传言说，你与他们交了手。”

“算不上交手。是他们在追我。”

掌门沉默数息，转了话锋：“你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是什么人？”

“捡的弟子。”

“……你出门是去取神器，回来倒带了两个弟子？”

“嗯。”

掌门瞧着他面无波澜的脸，识趣地没再追问。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有几件事。”掌门神色一正，说起正事，“天剑峰的冷月——白眉长老已将她列为真传弟子。冰灵根的进境确实惊人，入门不足半月，便击败了筑基后期的师兄，照这速度，年内结丹也非难事。”

楚凌霄没作声。

“还有一件。”掌门声音压得更低，“影阁的人，曾出现在太虚门附近。没敢靠近山门，但必定是在周边探查。我压了消息，没往外传。”

“多久前的事？”

“你走后第七日左右。”

楚凌霄心底默算时日——那约莫是他从遗迹脱身、坠入暗河的时候。

他没多逗留，谈完正事便起身回了凌霄峰。

推开院门时，他脚步顿了顿。

赵默与苏婉正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赵默穿一身灰蓝色短褐，发梢还带着湿意，显是刚梳洗过；苏婉着一袭素色布裙，长发重新梳过，用木簪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赵默正低头拿草茎逗幼崽，小家伙懒得理他，他把草往左移，幼崽脑袋便往左偏，往右移，便往右偏，少年玩得不亦乐乎。

苏婉坐在一旁，看着他逗小兽，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楚凌霄立在门口，没出声。

这时，院墙外传来两名路过内门弟子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进来——

“听说了吗？冷月师妹今日在天剑峰演武，把筑基后期的师兄都赢了……”

“冰灵根哪能一样，入门才多久，这进境也太吓人了……”

“白眉长老都笑得合不拢嘴，说她是天剑峰百年来难遇的好苗子……”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赵默还在逗幼崽，半分没留意。苏婉抬了抬头，却不知冷月是何人，只一瞬便又低下头去。

楚凌霄站在门边，面容平静无波。

他抬手推门，缓步走进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