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柳溪镇
赵默跟在楚凌霄身后走了一天半,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脚下加快两步撵了上来。
“那个……”少年声音带着点拘谨,目光却黏在楚凌霄胸口,“你怀里揣的啥?”
从离开平阳镇起,他就注意到了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肩头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事倒还寻常,可怀里这团不一样——走路时会轻轻晃动,偶尔还传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分明藏着活物。
楚凌霄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探手入怀,将那小东西捞了出来。
银灰色的幼崽蜷在他掌心,眯着眼,尾巴松松搭在身侧,被从暖融融的地方拎出来,颇有些不情愿。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舌尖一闪而过,随即懒洋洋地抬眼,扫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赵默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狗?”
“……算是吧。”楚凌霄将幼崽放回怀中,小东西顺势蜷回去,只露一小截银白尾尖搭在领口,随着脚步轻轻晃。
赵默的目光追着那截尾尖飘了好半天,才抬头看了眼楚凌霄的脸,又低头瞟向他胸口。没再多问,可之后赶路时,视线总忍不住往那儿飘——他对这只“小狗”的兴趣,远比对面这个陌生师父要大得多。
次日正午,两人到了柳溪镇。
镇子比平阳镇大上一圈,依山傍水,一湾清溪穿镇而过,岸畔垂柳成荫,翠绿枝条垂得极低,几乎拂过水面。镇上屋舍齐整许多,主街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也更热闹些。
楚凌霄在镇口收住脚步,对赵默道:“在此等我。”
赵默没多问,点点头,径自坐到镇口一块青石板上,安安静静地等。
楚凌霄独自一人进了镇。
沿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他在一家药铺前停住。黑漆木匾悬在门头,三个烫金大字——回春堂。铺门半敞着,淡苦的草药气飘出来,混着当归、黄芪与白术的温润气息。
他立在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是少女的嗓音,清脆里带着慌促,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给您重新抓,马上就好……”
楚凌霄没立刻进去。隔着半开的门扇,他看见柜台后的身影。
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一身素净旧衣裙,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长发用支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生得眉目清秀,此刻眼眶却泛着红,正对着柜台前满脸不耐的中年男人连连躬身,纤细的手指攥着柜台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那中年男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嗓门极大:“抓个药都能抓错,笨手笨脚的!叫你们掌柜出来!”
“掌柜出诊去了……您稍等,我马上就……”
“等什么等?老子等多久了?你这笨丫头还当什么学徒,趁早回家嫁人去!”
苏婉的嘴唇颤了颤。她低下头,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马上抓……您要的七味药,我都记得的……”
“记得?你方才就记错了!”
楚凌霄推门走了进去。
他没看那中年男人,径直越过对方,走到柜台前,望着苏婉,开口只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苏婉愣住了。她抬眼望向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汉子——三十出头年纪,灰布短打,面色蜡黄,相貌平平。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答道:“我、我叫苏婉……”
“想学怎么用这些草药救人吗?”
苏婉彻底怔住了。
旁边的中年男人被晾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更沉:“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你谁啊?”
楚凌霄没回头,也没答话。他只静静看着苏婉,等她的回答。
那中年人骂骂咧咧了几句,见没人搭理,一甩袖子愤然离去,铺门被摔得“哐当”一声闷响。
苏婉这才回过神。她望着眼前的陌生人,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攥紧了围裙边角。
“你……你是谁?”
“一个能教你本事的人。”
“……什么本事?”
“炼丹。用草药炼出真正的丹药。”
苏婉沉默了。
她只是个药铺小学徒,每日切药、晒药、抓药,从没人跟她说过“炼丹”二字,她甚至不敢确定这世上真有这般神奇的本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掌心留着几道药刀划出来的细疤。
过了许久,她抬眼,轻声问:“你……是大夫吗?”
楚凌霄看着她。
苏婉和赵默是全然不同的。赵默听见“吃饱饭”,问的是“管饭吗”,他先要活下去;苏婉听见“炼丹”,先问“是大夫吗”,她心里装的是治病救人。
“比大夫,懂得多一点。”
苏婉没有立刻应声。
她垂眸沉默了很久。柜台上的药罐在天光里泛着温润的瓷光,几缕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转。门外传来行人的说话声,混着溪水潺潺,远远的,像浸在水里。
而后她抬起头,眼里有了决断。
“……好。”
她说不清缘由,可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她信了。
苏婉去跟掌柜辞行。掌柜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听完她的话,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去吧。你这丫头心善,留在我这小药铺,确实委屈了。”说着从柜里摸出几块碎银塞给她,“这月工钱,多给了些,路上用。”
苏婉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眼泪真的落了下来。她深深鞠了一躬,连声道谢,才背着小小的包袱,走出了回春堂。
刚到门口,她就看见街对面的少年。
赵默蹲在柳树荫里,怀里抱着那只银灰色的幼崽——是他趁楚凌霄不在,偷偷抱出来的。那小东西竟也不挣扎,蜷在他臂弯里,尾巴搭在少年手腕上,半眯着眼,瞧着还挺舒坦。
赵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药铺里走出来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个笑。
苏婉也愣了愣,跟着弯了弯嘴角。
阳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身上。少年蹲着怀中小兽,少女背着旧包袱立在药铺门前,隔着几步远,一个笑得憨直,一个笑得温软。
这是他们今生的初遇。
三人离开柳溪镇时,日头已经偏西。
赵默走在最前头,彻底接管了抱幼崽的活儿,将小东西稳稳托在臂弯,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幼崽对他的接纳度,连楚凌霄都有些意外——想来是赵默一路同行沾了他的气息,加上少年性子沉,反倒让这小兽安心。
苏婉走在楚凌霄身侧,安静地跟着。她话不多,目光却总在留意周遭,记路,辨方位。她不知道这人要带她去往何处,可既然应了,便不多问。
楚凌霄走在出镇的路上,心底盘算着一件事。
前世这两个孩子在太虚门待了许多年,资质平庸,资源有限,始终没能在一众天才弟子里崭露头角。可他们从不抱怨,也从未放弃,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提前找到了他们,更得了天心宗完整传承——那里面有一套全然不依赖灵根资质的修炼法门。心念之力的修行,不看根骨,不看天赋,看的是一个人的心志与韧性。
而这两个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身后有道目光。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盯着他。
楚凌霄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镇口的柳树下空空荡荡,柳枝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树影斑驳落在地上,只剩几片残叶。
没有人。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赵默与苏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