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讲述
地底烛火轻轻一晃,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土壁上颤了颤,将狭小空间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少女坐在木箱上,短刀横置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磨得发亮的刀柄,垂首沉默了许久。楚凌霄坐在对面,怀里的团子安安静静蜷着——自打踏入这处避难所,它便异常安分,琥珀色的眸子偶尔扫过角落麻木的幸存者,很快又阖上,只余下耳尖极轻地动一下。
楚凌霄没有催。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沙哑的声音才在寂静里响起来。
“那伙人封了镇子,在外头守了两天。不进来,也没动静,就那么围着。镇上的人起初慌得厉害,熬了两天见除了出不去,日子没半点异样,心就慢慢放了下来。”
她声音压得低了些,像蒙着一层灰。
“第三天,他们进来了。”
“多少人?”楚凌霄问。
“几十个。统一穿深色劲装,衣料暗沉无光,像是专门做过处理,连光都沾不住。”
“进了镇一言不发,推门就进,挨家挨户地翻,翻完就走,半刻不停。有人壮着胆子上去拦,被随手一推就摔出去老远,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们找了整整一天,从镇东搜到镇西。”
少女的话音顿了顿,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最后在镇西那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里,找到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很瘦。穿一件旧单衣,料子不是咱们镇上的。她缩在庙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那些人进去的时候,她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连站的力气都没了。有人抓着她胳膊往外拖,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狠狠磕在门槛上,皮都破了。可她没叫,也没哭。”
楚凌霄没作声。怀里团子轻轻动了动,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换了个姿势,复又安静下来。
“他们没把人带出镇,直接押去了中央的城主府,把里头住的人全赶了出来。占了府衙,把那姑娘关在了里面。”
少女的声音沉到了谷底。
“从那之后,就开始出事了。”
“起先只是胸闷,有人说天要变,有人说山外的瘴气吹进来了,谁都没往心里去。”
“再后来,就是噩梦。”
“全镇的人,同一天夜里,做了同一个梦。梦里黑雾从地底下冒出来,一层层裹住整座镇子。好多人当场吓醒,喘得直抽气,说胸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转天一早,就开始有人吐血、昏厥。”
“再往后……开始死人了。”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是被杀,也不是被那些东西袭击。就是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一头栽下去,再也没起来。一开始大家都当是瘟疫,把尸首收敛好,想着等镇子解封了再下葬。”
“可当天夜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烛火恰在此时晃了一下,将她脸上的阴影拉得又长又冷。
“那些死了的人,自己站起来了。”
“他们在街上走,没声音,没目的,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晃。有人认出里头有自己的亲人,哭着冲上去,然后——”
“然后活着的人也开始变。不是被咬了才变,是好端端的自己就不对了。前一天还能说话吃饭,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眼神就散了,空了,喊不应,推不动,跟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变,也没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可能是隔壁邻居,可能是家里亲人,也可能——”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可能是你自己。”
“越来越多。起初几个,后来几十个,再后来几百个。街上晃的,比活人还多。”
“剩下的人躲进屋里,钉死门窗。可那些东西会撞门、砸窗,没日没夜。再到后来,有人躲得好好的,睡着睡着就变了,一睁眼,已经不是人了。”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静默在狭小的地穴里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良久,楚凌霄开口,声音很低:“你爹,也是这么变的?”
少女没有立刻答。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刀刃的细小缺口上,像是在数那些缺口,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爹……是自己开始变的。”
漫长的沉默。
“我亲手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她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不是冷漠,是所有情绪都沉在了潭底,压得太深,连一丝波澜都泛不上来。
楚凌霄没说话。团子在他怀里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又静了片刻,楚凌霄问:“那伙人,还在城主府?”
“在。一直没走。”
楚凌霄站起身。
他刚一动,少女便开口叫住了他。
“你要去城主府?”
“嗯。”
她沉默片刻,也跟着站了起来,反手将短刀插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我跟你一起去。”
楚凌霄看向她。昏黄油灯下,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延至耳根的疤在阴影里时隐时现,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
“那姑娘被抓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屋顶上看着。我想救她,可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冲进去,跟送死没两样。”
她迎着楚凌霄的目光,眼神很稳,没有半分闪躲。
“但我能带你去。”
“我是城主府的人。府里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房、每一条暗道,我都清楚。你要救人,我带你走最快、最隐蔽的路。”
楚凌霄没应声。
他知道城主府如今被数十名影阁修士占据,囚着一个先天魔体的少女。眼前的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躲了这么久,拼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可她要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女看着他,静默了一息,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徐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