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渊
苏婉的反应比赵默慢了半拍。
修为太差,神魂与肉身都跟不上这瞬息万变的杀局。
可当她眼睁睁看着赵默被震飞、坠入万丈深渊的那一刻,她做出了和那个傻小子一模一样的选择。
她扑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楚凌霄,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将自己单薄的后背完完全全露在了五道杀招面前。
她不会斗法,不会布防,这辈子练得最熟的是控火炼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具炼气期的孱弱身体,替师父挡一挡。
哪怕只能挡一瞬。
青鸾的妖火最先落在她背上。
烈焰瞬间烧穿了她身上那件青色布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衣角还绣着株小小的车前草。
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顷刻间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她的后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炭化、开裂,鲜血刚涌出就被高温蒸成血雾。
可她没有松手。
疼得浑身都在痉挛,那是钻筋透骨的痛,是连骨头都在哀鸣的痛。
指甲深深掐进楚凌霄腰间的衣料里,指节白得泛青,她却抱得更紧了些。
她把脸贴在师父的后背上,嘴唇隔着衣料蹭着他的脊背,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师父……不疼的……”
她说不疼的。
到死都在说这三个字。
就像从前每次炼药被火烫伤、被药气灼伤,他皱着眉看她的伤口,她总弯着眼睛笑:“师父,不疼的。”
这一次,她还是说,不疼的。
楚凌霄立在飞升台中央。
心口贯着剑,左肋被魔气洞穿,右肩燃着妖火,双腿被阵纹锁死,后心还钉着一道器芒。
肉身正在急速衰败,生命力像指间沙般飞速流逝,和前世临死前的感觉分毫不差。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
他看完了全程。
他看见冷月拔剑时眼角滑落的泪,泪珠砸在染血的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看见夜未央眼底转瞬即逝的挣扎,出手的刹那,她的唇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见青鸾动了动嘴唇,像是无声说了句“对不起”,话音却被妖火的噼啪声彻底吞没。
他看见星璇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着,布阵全程都没敢抬眼看他。
他看见火凰闭着眼出手,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血珠滴在红衣上,悄无声息,没入一片赤红里。
他看见赵默坠崖时仍朝他伸着的手——那只手他太熟悉了,铁匠铺长大的少年,虎口覆着厚茧,他曾握着那只手,一遍一遍教他握剑的姿势。
他看见苏婉焦黑的后背,和她贴在他背上时,那句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岳的“不疼的”。
他全都看见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不是逃避。他需要一息时间,想清楚一件事。
这幻象的根基从来不是石壁上的符文。符文只是引,真正撑着它的,是他自己的心。
是对那五人的恨,对赵默与苏婉的亏欠——这些炽烈的情绪,就是它源源不断的燃料。
只要这些执念还在,幻象就不会散。它会一遍遍重演飞升台的死局,一次比一次真实,一次比一次剜心,直到他彻底崩溃在循环里,神魂俱灭。
他睁开眼。
他知道破局之法了。
不是等幻象自行碎裂,是亲手斩断这条线——把他与七人之间,从飞升台那刻起的所有因果,从心底彻底剜出去。
他不愿意。
不是做不到,是不愿意。
斩断因果,等于亲手把这七个人从神魂里剥离。
冷月是他从擂台上捡回的孤女,夜未央是他从魔修手里救下的丫头,青鸾是他从万妖山脉带出的小妖,星璇是他教了十年的阵道传人,火凰是他寻了三年才找到的炼器奇才。
还有赵默和苏婉——那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早和亲生骨肉没两样。
让他们从心里消失,比在自己心口捅一剑还疼。
可不动手,他就出不去。
出不去,就拿不到短杖。
拿不到短杖,这一世他终究还是会栽在暗影手里,重蹈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
而后,开始斩。
不用刀,不用剑,用他千年磨出来的道心。
道心为刃,斩尽尘缘。
冷月——飞升台一剑,千年师徒情分已断。我不欠你。
斩。
夜未央——你入魔道,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拦不住,亦不欠你。
斩。
青鸾——妖途殊途,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斩。
星璇——你布阵不敢抬眼,我便当师徒缘分到此为止。
斩。
火凰——你闭目出手,你我师徒一场,自此作罢。
斩。
每斩一道,幻象便剧烈震颤一次。
飞升台的血色天幕开始撕裂,劫云的缝隙越扩越大,整个空间都在摇晃,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幻象开始疯狂反扑。
无数画面同时涌上来——冷月带泪的眼、夜未央微颤的唇、青鸾无声的歉意、星璇低垂的睫、火凰渗血的唇。
还有赵默伸向他的手,苏婉焦黑的后背。
七张脸,七个声音,铺天盖地朝他砸过来。 “师父——走——!” “师父……不疼的……” “弟子今日来送您最后一程——” 楚凌霄的身体在抖。 不是怕,是疼。 每一张脸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精准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他没有停。 还剩两道,最重的两道。 赵默——你坠崖时还朝我伸手。为师欠你一条命,这一世,我再做你师父。这一刀不是忘了你,是把这份亏欠压进心底最深处,等了结了所有事,我再慢慢还你。 斩。 苏婉——你说不疼,我知道你疼。我欠你一份庇护,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斩。 最后两道因果斩断的瞬间,整个幻象空间骤然安静了。 飞升台的天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不是缓缓碎裂,是像一匹布帛,被人生生从中间撕开。 刺目的白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将周遭一切都照得惨白。 而后,幻象崩了。 不是散成飞灰,是一面完整的铜镜被一拳砸穿。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每一道都伴着刺耳的碎裂声。 碎片如暴雨般四下炸开,在空中化作千万点流光,转瞬消散。 冷月的身影在碎裂中淡去,夜未央的魔气在碎裂中散了,青鸾的妖火在碎裂中灭了。 赵默的手,消失了。 苏婉的温度,也褪去了。 一切重归死寂。 楚凌霄站在密室中央,缓缓睁开眼。 脸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可一缕暗赤的血正从嘴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板上,在暗青光晕里泛着沉郁的黑。 这不是幻象震出的内伤,是他强行斩断七道因果,神魂被本元反噬的伤。 双腿一软,他单膝重重跪在了石板上。 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低着头大口喘息。 不是累,是神魂被生生剜去七块的空茫与剧痛,从识海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耳里嗡鸣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不是调息就能痊愈的伤。 本元受损,远比重度神魂消耗更凶险。 没有数月静养,或是珍稀的天材地宝滋补,绝无可能恢复全盛。 他跪在原地,闭着眼缓了许久。 而后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动作很慢,手扶着膝盖,腰杆挺直时晃了一下,终究还是站稳了。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指尖——血色暗沉,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没再多看。 转过身,目光重新扫过密室。 正中那处放置短杖的圆形凹槽旁,有一道几乎与石地融为一体的缝隙。 四四方方,像一扇嵌在地里的暗门。 方才幻象崩碎时他后退半步,足尖触到此地回音与别处不同,才留意到这处破绽。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缝隙摸了一圈。 缝极细,连指甲都塞不进去,灵力却能渗入。 灵力顺着缝隙游走,勾勒出暗门的轮廓——约莫两尺见方。 指尖在缝隙某一处触到个微凸的小点,小得像嵌在石里的沙粒。 他食指按上去,没有蛮力硬撬,只将灵力凝作一线,缓缓灌了进去。 咔嗒一声轻响。 那块地面先下沉一寸,随即向侧面缓缓滑开。 一条通道露了出来。 向下延伸,窄得只能侧身通行,陡得近乎垂直。 通道深处是纯粹的黑,连灵识都被一股无形力量挡在外面,探不进半分。 第三层。 短杖,就在下面。 楚凌霄没有迟疑太久——头顶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第一层的方向,大批人马正顺着石阶往第二层赶。 灰袍的信号,终究是把人叫来了。 他没回头看。 侧身钻进暗门,顺着窄道往下走。 五六步后,头顶的暗门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一口棺盖,缓缓盖严。 头顶的喧嚣瞬间被彻底隔绝。 四周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一种绝对的、被埋进坟墓般的死寂。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半点活物的声息。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通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咚。 咚。 咚。 那柄黑色短杖的心跳声。 它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