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魔
楚凌霄踏下第二层石阶。
脚下石级比第一层更窄更陡,像是刻意磨人意志。
每往下一步,寒意便重一分。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吐息成雾,在幽暗光线下凝成缕缕白烟。
壁上符文与第一层截然不同。
第一层的符文大半风化剥落,断续如老人脸上的褶皱;可第二层的符文却完整如新——每一道刻痕都深嵌石壁,笔锋锐利流畅,像是昨日才刚凿刻而成。
更惊人的是,它们在发光。
微光极淡,如萤火尾翼,须凑近才能看清。
光点沿着符文纹路缓缓流转,像血脉中奔涌的血,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这些符文,至今仍在运转。
楚凌霄放缓了脚步,掌心微凝,随时准备出手。
可一路走到石阶尽头,既无禁制触发,也无机关启动,连半分杀意都未曾察觉。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
约莫三丈直径,四壁覆满发光的符文,将整间石室浸在一片暗青光晕里。
密室正中的地面上,凹着一个圆形浅槽——那轮廓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一柄短杖的形状。
可槽中空空,短杖不在。
楚凌霄在入口处立了两息,目光扫过全场。
无埋伏,无陷阱,无半分凶险气息。壁上符文静静流淌,瞧不出任何异样。
他迈步走了进去。
脚掌踏入密室中心的刹那,四壁符文骤然齐亮。
不是缓缓攀升,是瞬间暴盛到刺眼,像有人在他眼前点燃了一团烈日。
楚凌霄本能地眯起眼——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尽数消融。
石壁没了,符文没了,密室没了。
他站在飞升台上。
天是沉郁的血色。
劫云刚散,金光从天穹裂缝里泄下来,像一柄折断的剑,斜插在天幕上。狂风卷得衣袍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天劫过后的焦糊气,还混着一丝淡得发腥的血气。
他低头看自己——衣袍上留着天雷灼过的焦痕,灵力运转尚有些滞涩,分明是刚渡完劫的状态。
脚下石板被天雷劈裂数道,裂纹如蛛网般四下蔓延。
一切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
飞升台周遭,站着七个人。
冷月立在最前方。
白衣胜雪,身姿如出鞘利剑般挺拔。她早已不是十四岁提着凡铁剑登擂的少女,如今是威震三界的剑帝。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掌中握着那柄楚凌霄再熟悉不过的长剑——剑锷处那道细裂纹还在,是当年从遗迹取出时便有的,他嫌修补损其锋锐,一直没动。
她握着这柄剑,像握着他毕生的信任。
冷月身后半步,站着夜未央。
黑袍翻卷,墨发飞扬,周身魔气沉沉翻涌。她眼神桀骜又警惕,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指间夹着三道黑气,无声旋绕。
青鸾立在冷月右侧。
青裙曳地,碧眸如深潭,瞳底跃动着青色火焰。容颜精致得非比寻常,眉宇间却天生带着几分疏离——那是妖族与生俱来的冷漠。
她静静站着,周遭空气却被体温烤得微微扭曲。
星璇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紫袍束发,气质沉静。
她垂着眼,望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捏着半道未成型的阵纹,像一只敛翅的蝶。神色平静,指腹却在极轻地颤抖。
火凰站在最外侧。
红衣如火,英气逼人。可她没看楚凌霄,只垂头望着自己的掌心,一团焰苗在掌心跳动,火光将她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这是那五个。
而离他最近的,是另外两人。
赵默站在他右后侧。
铁匠铺出身的傻小子,练功从来不要命。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横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像是在防备什么。
虎口上覆着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锤、握剑磨出来的。
苏婉立在他左后方。
药铺长大的姑娘,眉目温婉,指尖捏着一枚淡青丹药,随时准备递上前。她是七人里修为最差的,可从不在意,总笑着说“我给师父炼药就好”。
七人,七方。
和前世的画面,分毫不差。
楚凌霄站在飞升台中央,望着他们。
他清楚这是幻象,是壁上符文循着他记忆深处的伤疤织出来的幻梦。
真实得可怕——风的方向、空气的温度、每个人身上的气息,全都和千年前那一日一模一样。
可他没有闭眼。
他望着冷月那张教了千年的脸,缓缓开口,说出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为师此去——”
冷月拔剑了。
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剑光在金色天光下划出雪亮的弧线,自腰间掠起,刺破长风,自他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楚凌霄低头,看着那截雪亮剑尖。
剑身沾着他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剑锷处的裂纹,清晰刺目。
“师父,弟子今日来送您最后一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安,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楚凌霄看见了。
前世他没看见的东西。
冷月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微颤,是剧烈地发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白得泛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攥住剑柄。
而她的眼角,凝着一滴泪。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染血的石板上,与他的血融在了一起。
她哭了。
前世他满心震惊与难以置信,所有注意力都钉在胸口的剑上,从未留意过她的表情。
没看见她的泪,也没看见她发抖的手。
可此刻,幻象将这些细节放大,分毫毕现。
紧接着,其余四道力量同时袭来。
夜未央第一个跟上。
眼底闪过一瞬极快的挣扎,可指尖没有半分迟疑。三道魔气破空而出,化作三条黑蛇,自左侧轰碎了他的护体灵力。
寒气顺着经脉往里钻,像万千细针攒刺,冷得刺骨。
青鸾的妖火紧随而至。
青色烈焰自掌心喷涌,瞬间烧透了他的右肩。温度高得骇人,衣袍刹那成灰,皮肉在火中焦裂。
青鸾出手时睁着眼,望着他被火焰吞噬的肩膀,唇瓣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星璇的阵纹在他脚下亮起。
细密纹路从石缝里钻出,像无数发光的蛇,死死缠住他的双腿。阵纹精准锁死了他体内的灵力流转——是专门针对他的修行路数设计的。
星璇是七人中最懂他修为的人,她布的阵,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轻易破开。
阵纹亮起的刹那,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火凰最后出手。
出手前她犹豫了一瞬,短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她闭上了眼。
一道赤红色器芒自掌心射出,穿过魔气与妖火的缝隙,精准贯入他的后心,与胸前冷月的剑尖堪堪对上。
五人,五方。
五道他亲手栽培的力量,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身上。
和前世,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赵默动了。
“师父——!”
少年的暴喝在飞升台上炸开,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滔天的愤怒。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扑了上来。
他挡在楚凌霄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接五道帝尊级的攻击。
他怎么可能挡得住。
五道力量同时轰在他身上。
少年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被震飞出去,重重撞碎了飞升台的栏杆。
石屑纷飞中,他在空中翻了几圈,朝着台外的万丈深渊坠去。
坠落的最后一瞬,他朝着楚凌霄伸出了手。
“师父——走——!”
声音被风扯碎,越来越远。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深渊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