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落上乱石坡时，入口的结界已彻底消散。

黑黝黝的洞口敞着，像一只张开的巨口。月光斜斜照进去，第一级石阶的浮尘上，赫然印着一枚新鲜的足印。

灰袍老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追到黑林村才知中计——那里哪有什么宝物出世的异象，满坑满谷都是发光的虫子，密密麻麻聚在水潭边，荧绿的光晃得人眼晕。

所谓的能量波动，全是虫群散发的，与遗迹、与神器半分关系都没有。

有人把他当猴耍了。

更让他心火直冒的是，就在他被虫群牵制的工夫，有人摸到了赤岩村——这个他从前连正眼都懒得瞧的破村子。

灰袍老者二话不说，身形一纵便钻进了洞口。

石阶在他脚下咚咚作响，震得壁上尘灰簌簌往下掉。冲到石阶尽头，空旷的石厅撞入眼帘：四根石柱默然伫立，满墙符文斑驳黯淡，地面还留着禁制被破解后的余痕。

他的目光越过整座大厅，死死钉在那扇洞开的石门上。

石门大开，门后第二层的入口幽深难测。

灰袍老者瞳孔骤然一缩。

他在此地守了数月，挖了数月，连遗迹的正门都没摸到半分。

如今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长驱直入，破了禁制，开了石门，一路闯到了第二层门口。

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出来！”

他暴喝一声，声浪撞在石壁上来回激荡，压不住的怒意翻涌而出。

无人应答。

可他清晰感知到——大厅侧面的阴影里，藏着一道气息。

那人既没刻意隐匿，也没主动现身，反倒像在等着他发现。

灰袍老者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向那片阴影。

楚凌霄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藏的打算。灰袍冲进来时他没偷袭，没趁乱往第二层逃，甚至连脚步都没动过，就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对方察觉。

灰袍老者盯着他，目光如刀刮过他的脸。

年轻，约莫二三十岁年纪，气息收敛了大半，看不出具体深浅。

可能破禁制、开石门的人，修为绝不会在自己之下。

“你是谁？”

楚凌霄没答，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顽石。

沉默将怒火推到了顶点。

灰袍老者不再多问，五指成爪，灰色灵力翻涌着轰向楚凌霄面门。这一爪倾尽出窍期全力，破空声尖锐刺耳。

楚凌霄不闪不避，抬手一拳迎上。

拳爪相撞。

轰——

闷雷似的轰鸣在厅中炸开，气浪卷着尘灰朝四周翻涌。

四根石柱上的符文被余波扫过，骤然亮起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

灰色灵力如碎裂的琉璃般四散崩开。

灰袍老者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开裂的浅坑。

稳住身形时，右手虎口早已发麻，指缝间渗出血丝。

一招，他便受了伤。

对面的年轻人，半步未退。

灰袍老者抬眼再看楚凌霄，眼神里已全是凝重。

先前的轻视与怒火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忌惮——此人年纪轻轻，修为至少是洞虚境，甚至更高。

楚凌霄没有乘胜追击。

他收了拳，转身便朝石门走去。

灰袍老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这姿态明摆着是说：你拦不住我，别来碍事。

这份轻蔑，比挨十拳还让他难堪。

灰袍老者面色涨得通红，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黑珠，狠狠砸在地上。

珠子应声碎裂。

大股黑雾翻涌而出，像有生命般朝四周弥漫开来。

雾气带着腥甜的刺鼻气味，所过之处，石壁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响——连坚硬的岩石都被腐蚀出了浅痕。

楚凌霄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扫了眼翻涌的黑雾，眉头微蹙。

不是惧怕，是麻烦。

这是暗影的蚀灵雾，专克修士护体灵力，久沾便会侵蚀灵力运转。虽不致命，却会拖慢他的节奏，更何况是在这封闭的遗迹里，雾气散得极慢。

灰袍老者躲在雾后，脸上扯出一抹扭曲的笑：“你走不了——这雾一炷香内都散不掉！”

话音未落，楚凌霄动了。

他不退不绕，体表灵力凝作一层半透明的护罩，径直冲进了黑雾之中。

护罩被雾气蚀得嗞嗞作响，灵力消耗数倍于平日，却足够支撑他穿过这十丈雾气——站到灰袍老者面前。

灰袍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

楚凌霄的拳头已到了。

这一拳再无保留。

洞虚境的灵力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灰袍的护体灵力薄得像张纸，瞬间被撕碎。

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岩壁应声龟裂，他嵌在碎石缝隙里，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楚凌霄立在他面前，黑雾在身后翻涌，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

灰袍老者靠在碎裂的石壁上，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楚凌霄没再看他，转身穿过缓缓消散的黑雾，朝石门走去。

护体灵力消耗了不少，脚步比平日沉了些，却也仅此而已。

刚走到石门边，他眼角余光瞥见灰袍的手动了。

那人靠在石壁上，用染血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赤色信号符。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嘴角就狠狠抽一下，可他还是捏紧了符纸，将最后一丝灵力灌了进去。

楚凌霄看见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脚尖在石门边缘一蹬，整个人朝灰袍疾冲而去。

可刚穿过黑雾三步，一道赤红光芒已从灰袍掌心射出，贴着大厅穹顶掠过，顺着石阶冲出洞口，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一朵赤色焰花在夜幕中绽放，方圆百里清晰可见。

楚凌霄停在了半路。

来不及了。

信号已发出去，就算现在杀了灰袍，也追不回那道光。

他站在原地，望着洞口夜空被焰花映亮一瞬，随即重归黑暗。

灰袍老者咳着血，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声嘶哑：“暗影的人……马上就到……”

楚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灰袍笑得惨然——他打不过此人，可至少发出了信号。

暗影人马一到，任你是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

楚凌霄没过去杀他。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信号已发，杀一个重伤之人改变不了什么。何况他的时间更值钱——暗影的人见了信号正在赶来，他必须在合围之前拿到短杖。

他转身，一步踏入了第二层入口。

灰袍老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料到，这人见了信号非但不逃，反倒往更深处去了。

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根本没把暗影放在眼里。

楚凌霄踏下第一级石阶。

脚下的石阶比第一层更窄、更陡。

空气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寒意透过鞋底往上渗，裹着潮湿而古老的气息，像是什么沉眠地底的东西，终于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第二级。

第三级。

踏到第五级时，第二层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像一面巨鼓被缓缓敲响，又像某种庞然大物从沉睡中翻了个身。

声音穿透厚重岩层，自地底最深处传来，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震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柄黑色短杖。

它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