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

赤岩村后山的乱石坡上，一块灰褐色岩石无声无息沉入地底。

原地现出黑黝黝的洞口，上方悬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色光幕，淡得几乎与夜色相融。月光落上去便被折射开，从外望去与周遭碎石地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异常。

楚凌霄立在碎石间，俯身探出一掌。

白日他便来过此处，那时脚下还是寻常土石，与坡上别处毫无分别。可此刻他清晰感知到，地底正透出微热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缓顶上来。

灵力自掌心漫出，触到结界的瞬间，光幕如水波般荡开涟漪，继而缓缓消散。

并非被他强力破除——而是时辰已至，结界本身的力量走到了尽头，他不过是顺势推了最后一把。

碎石散去，幽深的洞口彻底显露，石阶蜿蜒向下。

深处透出朦胧的青灰微光，既非日光，亦非火光，倒像月光被地底浊气滤过，沉冷而晦暗。

楚凌霄立于入口，先凝神探察片刻。

灵力流转平顺，无埋伏气息，亦无陷阱触发的征兆。灰袍老者那伙人尚在黑林村方向，气息平稳，暂无异动。

他这才踏下第一级石阶。

石质台阶宽阔而陡峭，每一级都近尺高，仿佛为身形远胜常人的存在所筑。

两侧石壁刻满符文，密密麻麻从入口延向深处，只是大半已风化剥落，只剩断续的线条残痕。

楚凌霄边走边扫过几眼，认出是封印与镇守类的符文。

这处遗迹在沉埋前，曾被人自内部封死。

不是防外人进来。

是囚着里面的东西出去。

下行三十余级，空间骤然开阔。

石阶尽头，是一座十丈见方、五六丈高的石厅。四壁皆为天然岩体打磨而成，刻满繁复符文。

厅中立着四根两人合抱的石柱，柱身缠绕着金属浇铸的藤蔓纹路，冷硬而沉肃。

正对面的石壁上，嵌着一扇紧闭的石门。无把手，无锁孔，只排布着九处凹陷的符文槽，围成一个规整的圆环。

这是遗迹的第一层。

楚凌霄站在厅口，并未贸然前行。

前世记忆告诉他，这一层布有禁制。并非杀阵——遗迹主人似无意取闯入者性命，只想将人拦下。

可禁制不伤人，不代表不会困人。

困死在此，与死无异。

他自腰间摸出一块灵石，抬手掷向厅中地面。

灵石落地滚了两圈，石地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并非整片齐亮，而是以落点为中心，顺着纹路一圈圈漾开，如投石入水泛起涟漪，直蔓延至四根石柱的柱基。

紧跟着，那些亮起的纹路缓缓旋转起来。

楚凌霄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符文轮转三周，光芒渐次暗去。

待石地彻底恢复沉寂，他才抬步踏入厅中。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方才灵石滚过的路径上，分毫不差，仿佛以尺量过。

他目光未停留在地面符文上，始终盯着那四根石柱。

刚跨过大厅中轴线，第一根石柱上的藤蔓纹路蓦地动了。

绝非风动。

楚凌霄脚步骤然提速，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掠过长柱。

柱身的金属藤蔓瞬间活转，如无数铁铸长蛇剥离石柱，朝着他方才立足之处绞去。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已掠至第二根石柱旁。

第二根的藤蔓同时苏醒，如铁鞭横扫，破空声锐烈。楚凌霄头也不回，在藤蔓及身前侧身一错，从两道鞭影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第三根。

第四根。

他在四根石柱间辗转腾挪，每一步都踩在符文明暗的间隙，每一次闪身都恰好避过铁藤的绞杀。

藤蔓抽在石壁上，坚硬的岩体被砸出深深凹痕，碎石飞溅，尘雾弥漫。

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十息过后，铁藤攻势骤停，缓缓收归柱身，石厅重归死寂。

唯有石壁上的新痕，证明方才的凶险并非幻象。

楚凌霄立在石门前，回头扫了一眼，便转回身看向那扇门。

九道符文凹槽深嵌石门，排布极有章法。楚凌霄记得开启之法——需以灵力按特定次序与频率注入。

他并起食中二指，于第一道凹槽上方虚划而过，精纯灵力自指尖涌出，注入槽中。

第一道凹槽亮起，随即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凹槽依次点亮的刹那，光芒骤然串联，在石门上汇成一个完整的光环。

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退开。

楚凌霄收了手，待石门彻底敞开，却没有立刻踏入。

门后并非通道，而是一处更陡更窄的向下入口，直通向更深的地底。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自入口涌了出来。

第一层的禁制虽繁复，却带着章法分明的克制——布阵者按规矩行事，破局者便能通行。

可第二层的气息……不一样。

阴冷，黏腻，带着地底深处的腐潮气，像一条冷蛇悄无声息缠上后颈。

是心魔神器的气息。

虽还淡薄，他却绝不会认错。白日在乱石坡捕捉到的那丝异常，与这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此处浓郁了十倍不止。

楚凌霄立在二层入口前，望着下方幽暗的深处，没有往下走。

不是不敢，是他料到灰袍老者可能提前折返。

他用荧石粉引虫群造势，动静虽不小，灵力波动却作不得真——虫群的生命气息，与宝物出世的灵气天差地别。

灰袍老者只要到了黑林村，凑近一看便知是调虎离山之计。

楚凌霄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个破绽。

可他别无选择。五村之地被暗影经营多年，处处都有眼线，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找到并进入遗迹。

调虎离山是唯一的路，哪怕这只“虎”可能比预想中回来得更快。

他赌灰袍老者至少会被虫群拖住半个时辰——足够他入遗迹、取短杖、抽身而退。

可眼下看来，他赌输了。

灰袍的警觉性，比他预估的更高。

楚凌霄没浪费半分时间懊悔，当即转身沿原路折返。

穿过沉寂的石厅，踏上石阶，重回入口处。

他抬眼望向赤岩村方向的山道——

夜色里，一点火光正飞速移动。不是寻常灯笼，是修士的明火符，在暗夜里如流星般刺眼，速度极快，正直奔乱石坡而来。

灰袍老者。

他回来了，比楚凌霄最坏的预估还快了半柱香。

楚凌霄立在阴影里，望着那点火光越来越近，神色毫无波澜。

他脑中飞速权衡：灰袍折返，意味着黑林村的障眼法已被识破。他绝不可能在对方眼皮底下安心探索第二层。

要么先解决这个麻烦，要么……至少让对方以为他早已离开。

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退回石厅，选了侧墙阴影里的死角，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彻底融入了黑暗。

火光很快映亮了整片乱石坡。

一道黑影落在了入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