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阻拦
第一轮交手的气浪扫过,长廊两侧的窗棂尽数震碎。碎木瓦片散落满地,墙皮被劲风刮落几层,露出底下灰黑的砖体,地面横亘着数道深痕——皆是气旋切掠留下的印记。
楚凌霄立在廊心,握杖的手稳如磐石。对面的灰袍护法站在走廊尽头,深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色不见半分焦躁。他双掌虚握于身前,无形的空气被极速压缩,竟凝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沿掌沿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未持兵刃。
空手凝气,将灵力压缩至显形,这是洞虚境的标志。楚凌霄本也能做到,可他如今灵力仅恢复四五成,凝出的气旋远不及对方凝实。硬拼灵力,绝非上策。
护法的目光在楚凌霄身上顿了顿,又扫向他身后——徐念早被第一波气浪掀翻在地,碎瓦擦着她头顶飞过。她爬起身,没有拔刀,清楚这种层级的战斗自己插不上手,索性缩进一旁被震碎的门框阴影里,将气息敛到最低。
没人留意她。
护法的视线重新落回楚凌霄身上:“你不是影阁的人。你是太虚门的。”
楚凌霄不语。
护法也没等他回答。
右掌轻推,一道白色气旋应声脱手,速度快得拉出尖锐的破空啸音,如裂帛般刺耳。它贴着地面横切而来,所过之处,青砖被气流边缘犁出深槽,碎石粉末向两侧激溅。
楚凌霄不硬接,侧身避让。气旋擦着他胸口掠过,狠狠撞在后方墙面上,轰然炸开,墙体被切出数寸深、半丈长的裂痕,碎砖哗啦啦塌落一地。
第二道气旋紧随而至。
这一次楚凌霄没躲。他反握短杖横架于身前——闷响炸开,气旋撞在杖身溃散,巨大的推力将他向后滑出数尺,鞋底在地面磨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双臂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可他连手都没甩,指尖一紧重新握稳杖身。
护法没给他喘息之机。第三、第四道气旋连发,一横一纵,一道封死退路,一道直取中路,将所有闪避空间锁得严严实实。这是在逼他硬接。
楚凌霄不退。就在两道气旋合拢的前一瞬,他猛地矮身——第一道擦着头皮飞过,削断数缕发丝;他借矮身之势侧滚翻出,第二道气旋擦着后背掠过去,将外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的刹那,第四道气旋已到面门。
太快了。
避无可避,楚凌霄只来得及偏过头,气旋擦着左肩炸开。衣料瞬间被绞得粉碎,皮肤被气流切开一道深痕,鲜血立时涌出来,顺着手臂淌下,滴落在碎砖上。
可他眼中反而一亮。
他捕捉到了——第四道气旋脱手后,护法双手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半息,不到半息。这间隙里,护法掌中无气,门户大开。
就在这半息之内,楚凌霄动了。
他弃守为攻,灵力尽数灌注短杖,杖身浮起一层沉凝的乌光。他迎着护法正面突进,脚下碎砖被踩得寸寸炸裂,每一步都倾尽全身力道。
护法刚凝聚起第五道气旋,可距离已经被拉近了。楚凌霄不退不闪,竟直接用左肩撞向气旋——气劲炸开,肩头伤口再添深痕,血珠飞溅在半空。
可他硬生生撞穿了气旋。
人已到护法面前。
短杖在手中翻转,杖尖直刺咽喉。这一击毫无花巧,唯快而已,快到护法瞳孔骤然收缩。
他仓促侧身,咽喉避开致命一击,可短杖还是刺入了他的右肩。杖尖穿透肩胛骨,从后背透出,带起一蓬暗红的血。护法身形剧震,眉头紧锁,却没发出半声痛呼。
楚凌霄没拔杖,握着杖身横向一拉。
从肩到胸,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骤然撕开。肌肉断裂,筋膜翻卷,鲜血顺着深灰色长袍汹涌而下,在脚边积成一汪血洼。
护法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单膝跪地。他左手死死捂住肩口,血仍不断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砖上。呼吸粗重,肩头不住颤抖。
楚凌霄没有补刀。
他抽回短杖,转身就往后院大厅冲去。
长廊尽头便是大厅。他冲过门槛的脚步毫不停滞,下一瞬却猛地顿住。
整座大厅,已被暗红色的光芒填满。
地面三丈宽的阵纹,每一道符文都在发亮。嵌在节点上的暗红晶石尽数亮起,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抽取上来,顺着纹路灌满整座大阵。光芒如活物般在阵纹中流淌,每一次脉动,都伴着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轰鸣。
阵眼中央,夜未央被缚在那里。
数条暗红灵力锁链从阵纹中延伸而出,缠住她的手腕脚踝,将她固定在凹槽正中。她跪坐在地,双手反缚,身上的单衣早已破损不堪。
她是醒着的。
双眼睁着,不是被折磨后的失神空洞,而是拼尽全部力气在抵抗的坚韧。唇上毫无血色,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脖颈处,几道黑色纹路正缓缓蔓延。
她看见一道身影从厅口冲进来。
陌生的男人,肩头带血,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短杖。
她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来的方向,是朝着自己的。
楚凌霄脚步已抬,正要踏前一步——脚下地面猛地一震。不是外界的震动,是从阵纹正下方、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震颤。
一道暗红光束从阵眼冲天而起,正对着夜未央的身下,直撞穹顶,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阵纹上所有符文同时亮到极致,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献祭大阵,成了。
夜未央的身体被阵眼涌出的力量托举起来,悬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提起。四肢的锁链仍捆着她,却已不再连接地面,锁链漂浮在空中,如活物般微微摆动。
楚凌霄正望着夜未央,怀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温热,不是共鸣。 是团子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骨骼在生长——他能清晰感觉到掌下团子的脊骨在变长、变硬,肋骨向外撑开,原本小巧柔软的触感飞速消退。体温在急剧飙升,胸口处的衣料烫得惊人,像抱着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 他低下头。 团子从他领口探出头来。 它的眼睛彻底变了。 再不是那双温驯的琥珀色圆瞳——瞳孔已拉成竖直的细线,瞳色也从琥珀转为暗金。它微张着嘴,露出细密锋利、从前从未有过的尖牙。 它定定望着大厅中央那道暗红光束,瞳孔里映着翻腾的光。 楚凌霄在这一瞬间骤然明悟。 影阁在青木镇布下大阵,以先天魔体为阵眼,以全镇数万生灵为代价——他们从一开始要召唤的,就不是什么力量,也不是什么魔器。 他们要召的,是噬天兽。 上古凶兽,天心宗覆灭时便沉睡万年的神兽血脉。 它一直就在他怀里。 那只被他唤作团子的小兽。

